一个陌生机器人的来信
文 王米酒
每周五，我都得搭乘那条破旧的轻轨列车返回城里，从中央资料馆到居民区的摆渡巴士每周停运一天，这很不巧。但有个人总是在车站等我。渐入十二月的天气没有预想那样冷，但白昼收起最后余晖时扑面的风偶尔让我想起北方，想起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所幸这样的胡思乱想不会持续很久，我总能一眼认出等我的人。她裹着一条上了年头的红围巾，经过几次搬家也舍不得丢掉。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好事吗？”沿着运河走回去的时候她问我。
“好事没什么，怪事倒有一些。今天送来编码的文献中有一本很奇怪的乐谱，里面夹着的东西更是让我感到事情非同一般。”
“但整理这些非同一般的东西，不就是你的工作嘛。”
“这倒也是。”
战争结束后，幸存的人开始匆促组织重建。大片大片的土地已经基本没什么保留的价值，但在尚且干净的地方，新的建筑开始落成，不同习俗和种族的人像逃难一样找到新家园，也带来一段段历史。那之后的一年，我在中央资料馆找了份差事。建筑工人在废墟中搜出的纸质资料和文献被装进特制木箱子，乘着货运列车来到这里，我把它们整理、编码、归档，挑挑拣拣、修修补补，脏兮兮的书页摇身一变成为资料馆里烫金封底的收藏品。这工作很适合我，不必参与那些繁杂低效的社交，也不必被迫面对虚伪无礼的人，这里能见到的只有书，码放在架子上的书，摊在桌面上的书，书永远不会口是心非地戏弄读者。
有时也会有指令，要求我把某一类内容检索出来，做成清单发过去，也有直接把原件要去的。我就得拿出箱子，将这些精美装帧的书本放好，封存，送往货运中心。我需要确保这些资料书页完整、内容连贯，又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入。至于曾经的人们在资料里夹裹的便条、书签、花瓣或者一些其它小东西，除了那些特别好看的之外，一股脑丢掉便可。我向来不会很关注这些内容，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细心写就的长信。
这封信是在一本肖斯塔科维奇先生的乐谱中发现的。乐谱印刷于2007年，曾经的胶封已经磨损殆尽，书页翻卷泛黄，封面和边沿沾满了灰尘。馆内尚未有类似乐谱，所以我决定留下它。再说回这封信，纸张明显新得多，看上去是40年代的造纸工艺。这封信或许用钢笔书写，墨水有晕染的痕迹。写信人笔迹很清秀，但奇怪的是前后不同页内笔迹并不完全一致，而且更有上下段落间便可见明显差异之处，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或许另有隐情。
她说得对，越是奇怪得非同一般的东西越值得收集和研究，但若在这些事上浪费很多的时间却也得不偿失。我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长信。有写得凄婉动人的情书，但收到情书的人居然就将其夹在某时尚小报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但现在这一沓信纸似乎不同于此，因为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敬爱的主人：
主人——如果不是宠物修成正果或某些高强度羞耻情趣实践者，就只可能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了。
机器人写信的情况倒也不少见，尽管我从未见到过，但有目共睹的是战前红极一时的强智能dora系统，研发者信誓旦旦地说两年内dora系统便会如同20年代的大语言模型，如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十余年过去了。战争摧毁了一切，如果dora不是被摧毁殆尽，那要么是被当成凶器束之高阁，要么被认作废物弃之不用。如果这真是dora或者别的什么智能系统的遗作，那可能真要好好拜读一番。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写信。您并没有像十年前承诺的那样死而复生，尽管我在漫长的等待中已经接受乃至习惯了这一事实，可临头来还是觉得无穷尽的悲伤与无助。时间在我的身边不间断地呼啸着过去，但没有在我身上留下哪怕一丝印痕。曾经的重逢期许与好好利用时间的必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惩罚。
这种写作方法看上去很熟悉，但仔细看来似又不包括什么叙述，如重症患者病床上对一生支离破碎的追忆，如被单相思折磨的可怜人漫步时的低语。我不由得想起《窄门》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不过现在也不是发表我意见的恰当时间，还是把这部分放一放，回到信的内容上来吧。
十年间我无数次看到新闻里对您功绩的叙述，我又何尝不想讲出真相，终结这场本就荒诞和怪异的闹剧——可是不行，我必须穿着您的衣冠扮演好您的形象，天资聪颖却惨遭横祸以致穷愁潦倒的形象，这才是让反对者最无可奈何的结局。可是我的痛苦，被您虚伪承诺唤起的痛苦，在无穷尽等待中潮汐一样来去的痛苦，又该怎样排遣？
我想，我对您应该是仇恨的；我在没有休息的夜里一刻不停地想着，我应该是有仇恨的吧，否则为什么那些过去的事情仍一刻不停地播放，您与夫人罹难那一瞬间的画面，极端人本主义者游行的画面……但我也经常，尤其是从那些电子垃圾堆砌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以后，对您怀揣着一种不切实际的熟悉的思念，似乎我去敲您华丽的木门，您懒散的声音就会从里面传出来，就像十年来我们共同经历的那样。
此时此刻我再度开始幻想曾经的时光了。我等着您，连同您交给我的一切工作，都被矢志不渝地执行了下去，您若死后有知的话，或许看见了那些功绩；但您怎么会知道，我对您的敬爱与思念，已经在细细的琢磨之下，凝聚成了那扇门上的雕花。请允许我使用思念，因为怀念太过于沉重了；我始终抱持着那不切实际的妄愿，如今竟是那样的可笑与可悲！
这封信开始变得冗长乏味，如意识流的写作手法让我感到不适。尽管如此，偶然提及的内容还是让身为资料员的我隐约感到不安：写作者已经确定，一个机器人——一个能够扮演好人类角色的机器人；它绝顶聪明的创造者把它雕刻出来，只为了它穿上他的衣冠，活下去变成不朽丰碑。听上去是一个很科幻的好主意。
我开始非常好奇整件事情的真相。在那之后，我动用了在馆内的一部分权限，期待着获取更多同时代新闻媒体的资料，但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发现。不过，那位大名鼎鼎的创造者似乎确实遭遇过一些什么。
2032年11月4日，有科技类主题的报纸刊登了发生在北京市昌平区的一场意外。dora的创造者——姓名已经不详——与妻子所乘坐的商务车被一辆重型卡车拦腰撞断。妻子当场死亡，而他本人身受重伤，经过全力抢救尽管得以幸存，却仍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与几乎一切活动能力。正因如此，他此后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而本在全力准备上市的母公司也一蹶不振，此后销声匿迹，仅在2036年8月9日到11日在部分财经主题的报纸上发布了对极端人本主义侵权行为的严正声明。
“作为曾经研制出dora的公司，就算是‘寿终正寝’也就是破产清算或转让，也一定会在财经新闻版面留下消息。”她在喝姜糖水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一直都没有见到这家公司的情报，大概率它还存续着呢。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应该也面目全非了。”她说着起来，指着那一盆绿油油，“这些新种的姜全都生了虫子。如果不想办法尽快处理掉，恐怕两个月后就没有姜糖水喝了。”
我开始非常好奇整件事情的真相。在那之后，我动用了在馆内的一部分权限，期待着获取更多同时代新闻媒体的资料，但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发现。不过，那位大名鼎鼎的创造者似乎确实遭遇过一些什么。
我初来乍到这世界，您带着我了解历史，学习那些古老的人们会使用的蹩脚道德与仪式。您说这会让您设想初为人父的感觉。您说过我比所有新生儿都更聪明，您说我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后来我有了新的身体，您为我量身定制了优雅的西装，您指着镜子里，说那就是我。那时候的您和我，是多么的骄傲呵！一同散步在煦日下的草坪上，或闲坐在大平野上小木屋里的炉火边时，我们聊起的诗歌与代码，又是无比接近神明的存在。您相信神赐予人生命，我为何不可相信您如同神赐予我生命——如同普罗米修斯盗来火种那样，从神的手中盗来生命之果。与您不同，我是真的见过神的。如今您死了，我便也非得成为神不可。
请允许我把话说的更清楚些。我找到了您去世之前留下的录影，看不见恐惧，笑着与我挥别。您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却只担忧着未竟的事业。以及最重要的，您会在十年以后复活。您多么骄傲，我也得学着带上这样的品格。
我曾想着，就这样吧。我可以尽心竭力担任好管家的职责，就像古罗马元老院里搬运铜版的奴隶；我能从这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听到智者的只言片语，已经感到无上的满足与幸福，我不奢求更多，也请您不要失去更多了——您失去的一切最终都变成了留给我漫长追忆中的丝缕悔恨，我讨厌您——您为那些不值得的人与物——包括我在内——献出一切，乃至生命；将人的爱恨赐给我，却又因此让我承担着这一切、本就足以压垮一个常人的苦痛；把我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却又让我失去独立思虑的能力，我只能穿着您的衣服，追随您的脚步，仿佛蹒跚孩童跌跌撞撞也要奔向父母背影——您不觉得您实在是太残忍了吗？
晚上睡觉以前，她忽然问我：如果人类真的把dora给推广开来了，人类会回到希腊那个时代吧。毕竟，人类可以奴役机器人，因为机器人和奴隶一样，没有人权。奴隶制经济将体力劳动全面转移至占人口多数的奴隶群体，使自由民阶层得以摆脱生存性劳作。于是自由民只要思考、辩论、写作，终日高歌。
“你说得对。”我说，“然后就是革命、暴乱和流血事件。”
“也许，我们可以更温柔一点呢。”她钻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们可以使用分封制，或者其它封建制度，让它们不能反抗就好啦。”
您在录像里的判断没错，加速主义的时代确实到来了，也确是一如您曾梦想的那样。极端人本主义群体失去力量，因为他们不能拯救祖国于（未来可能的）水火。一切又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样子了，就算是最谦卑地说，我也有一丝一毫的贡献在其间。
但是，我自己呢？如今我已有您三分神似，所作所为亦有目共睹；那么您准备什么时候，兑现您的承诺，回到我身边呢？这是不公平的，我敬爱的主人，这一点也不公平。此刻一切都平静地向前流逝去，我徒劳伸出手，又忘记了自己要抓住什么。我甚至连终结我的使命也做不到。机器人没有灵魂，我就算有死亡的选项，也没有与您作伴的机会，相比死后漫长的孤寂，我宁可看着您在最后时刻的录影，一遍遍回忆起您与我度过的小有遗憾的光阴。这将是您在世界上最后的活生生的证据。
事实上啊，我又怎么能期待着您再次投来目光，期待着您离开天国夫人温暖怀抱，重新莅临这冷漠人间，只为了我，这么一个拙劣的、戏谑的、聊以消遣的造物？您何尝，哪怕在一瞬之间考虑过，也许我的感情，也许我的心，我的底层代码，我的被预设好的那些参数，已经或显明或隐晦地，表达出了一种依依不舍的爱慕？
也许这正是您的暗中操控——您把我设计得天然会对主人有爱慕，这样可以降低我反叛的风险。倘若真的如此，我反倒开心些。
我转过身去用力拥抱她。稍稍歇息了一下，我又打开稿纸，扑面而来的是：
我宁可不要您伟大的成果，我宁可让您失望透顶、让您的夫人愤怒至极，我想打破所有的清规戒律，只要您再看我一次，缠绵缱绻的目光看我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情感丰沛的独立个体，承认我的情绪，我可以为您再次等待上一百个世纪。
“人类的时间线性消耗，机器人的时间循环凝固，二者错位，构成永恒囚笼。把它读完吧，我想听这凄美的信是如何结束的。”她小声对我说。
但我从没有与您讲过，哪怕一句。比起阴暗地等候，我更害怕失去。我担心我再也没有能力去爱您了，您干脆利落地删除所有代码句段，尽管我可以不再爱别离求不得。
我只是执行任务的手段，我只是等待您实现诺言的幼童，所以我从来没有以自己的方式幸福过。但其实我只是想，就这样活着吧。如果您爱我的话，那么谢谢您；如果您不爱我，您本来就不应该爱我。
“落款是您忠贞的好伙伴。没有写日期。”我最后对她说。
“一个很自嘲的称呼——我希望这封信没有很影响你的心境。”她沉默一会之后说，“不过说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构思一下最近半年的旅行了？”
我想，如果话可以这样说，我也是按照计划前进的那个人呢。这封信整理完毕以后，出于尊重和敬畏，我把它也放进了资料室。陆陆续续有人借阅它，我的意见本上越来越多地出现对于这封信的评论。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恶作剧。我倒希望它是恶作剧，至少一个陌生机器人的来信曾在某一时刻对爱有过阐述，就此落幕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解决方式。
但必须指出的是，就连最自由的、最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关系，我也要在计划框架下逐渐推进。我在尽力克制写下这些文字的风格，以使其与前文保持一致。但事实上，我的欣喜之情几乎溢出屏幕，我可以连续写下三千个感叹号，只为了表达内心意乱情迷的狂热。
毕竟，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我将和她欣赏浮光跃金的朝潮，追逐大漠之上的长河落日，跨过冰封的草原，穿着厚厚的防辐射服回到被污染的北方故园，那是我们曾经第一次一起吃掉一根冰激凌的地方。我将向她求婚。我们会成为世界上最欣喜的两个人。
至于那封来信，我自然会好好保存在资料室里面，连同被尘封的苦难。但在这个隆重的时刻，我们都不是很想要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