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文 LiberiOnTerra
“十,九,……,三,二,一,点火!”细长的白色火箭上装饰着紫色条纹,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与其外形上的优雅完全不符的巨大力量,喷薄的火柱裹挟着尘沙扑到我脸上,几乎要让我睁不开眼。
那支笔直的火箭迅速上升,在黑夜里很快浓缩成了一个小光点——那么渺小微弱,就像一粒尘土一样。她的名字是“星尘”,要飞到比月亮,比太阳还远的地方,要成为诸多星星中的一颗,大人们是这样说的。
远方,多么吸引人的词汇啊,哪个年轻的灵魂会不被“远方”这个词打动呢?但以人类的脆弱身躯与年月,是踏不上那段苦旅的。人们只能目送着那颗光明的星星慢慢的消失在了天际的远点,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那是我脑海中的,来自2034年的画面。
……
随着美国于2029年终于完成已然推迟了5年的阿尔忒弥斯计划,将人类重新送上月球,中国也随后在2030年把自己的宇航员送上了月球,并更进一步地推进了月面基地的建设计划,新一轮的太空竞赛开始了。
“星尘”,是中国,俄罗斯等国家共同研制的深空探测器,全新的合金材料保护着高速运转的3纳米芯片,成熟的太阳能电池技术提供了极高的电能转化率,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探测器搭载上通用型人工智能“星尘”。经过特化的通用人工智能将能够自行调整航向并采集必要的数据,在条件允许好的时候把数据传回地球,而不再依赖中继卫星和地球上的指挥中心的操作。
当时的科学家预测,15年里,她将掠过月球、拉格朗日点、金星,再折返航向,探索火星、火卫一、火卫二,最后探索小行星带。
“‘星尘’代表的技术将会是人类太空探索的新曙光,她不仅是探险家,她也是诗人,是乐手,而且,她会前往连旅行者一号都未曾到达过的地方。”宣传片里如是说道。
“漫天的繁星会照亮你的视野
我也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她确实是位好诗人,她写出了多么温柔的句子啊……
科学、宇宙与这个世界也会是这么温柔的事物吗?
……
现实并不总称心如意。
……
2060年
“晚上好,您明日的工作日程还有7小时就将开始,请抓紧时间休息吧~”智能助手柔和温婉的女性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床头柜仍在加热着那套我最喜欢的睡衣,能穿着热乎的衣物钻进被窝能让睡眠质量更高,窗帘晃了晃,似乎是在示意如果我决定睡觉,就帮我拉上窗帘,挡住窗外那高耸入云的中心城区的霓虹灯光。但此时此刻的我毫无倦意。
报表可以自动生成,可意见不还是要人来写,报告不还是要人来做。
小规模的智械危机,让各国立刻禁止了独立的创造性人工智能也就是AGI,社会转而更青睐于辅助芯片植入人体,大量岗位也因此回流到了人类手中。
和以前比,不过是把工作地点从办公室换到了家中的虚拟室罢了,再多的智能理疗方案也无法缓解精神的疲惫的。
“事情还没做完…已经睡不够4个睡眠周期了……睡3个周期,4个半小时就差不多了……”,如果这样想的话,夜晚就还很漫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端着茶杯,坐到书桌前,台灯自动亮起,“您需要读书吗?还是画画?”智能助手根据我最近有在做的事情提问到。
“都不要。”我挥了挥手,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桌面上打开来。这是台老古董,十几年前的机型,靠着我东拼西凑各种零件,才没有报废,虽然性能仍可堪一用,但架构有些落伍,智能助手都不会把它视为家居的一部分。
没有配备全息显示模块,电脑系统是最后一代采用二维界面的操作系统,Windows 13,桌面还挂着“星尘”发射时候的照片,每次看到那推进器的光芒,我都不禁会心一笑。
苦笑。
我还在眷恋什么呢……?小时候那个被我视作温柔的宇宙和世界早就不存在了。
给电脑插上线,开始接收处理从卫星和天线基座传回的数据……
量子通讯和量子计算技术成熟之后的深空通讯,不再被距离限制,不再被天体阻挡。科学家可以直接身临其境的操作探测器,只需停留在地球上的操作室中,就可以毫无拘束的遨游于火星表面任何一处,那么,“星尘”无需一整个专业技术小组介入的优越性便已经荡然无存了。
就算重新联系上了她,又能证明什么呢……?没有人在意落后过时的技术,何况还是已经被限制发展的AI技术。
数据加载完成,但解码进度条一动不动,最后软件罢工……
和先前每一次一样,那“星尘”专属的特殊波段的频道里传来的仍是一段毫无意义的电磁波,就连航天局的超算都无法解码,我和这台老古董又能怎么办呢。
“星尘”的地面工作组已经解散了,设备,资金,以前的组员们也都要为了自己的生计而拼尽全力。
大概,如往常一样,又是一个听着“星尘”的呓语入睡的夜晚。
……
6年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2054年。当我作为电子工程师挂职到航天局深空通讯实验室,负责处理和“星尘“的远程通讯之前,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参与到儿时那个梦中。但当梦想真的照进现实时,我当然会不假思索的点头同意。
刚刚把自己的物品抱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起身看看周围。
“新来的电子工程师?这是‘星尘’这个月里传回来的数据,看看吧。”嚼着口香糖的同事一边和我说,一边把数据包隔空投递到了到了我的终端上。
“好的,麻烦了,我现在查看。”刚上来还没熟悉同事与新的环境就被安排工作,令我不免有些拘谨。
“上来就把最大的问题丢给人家,真好意思。”端着咖啡杯的女同事有些无奈。
“反正小组很快就要解散了,放在以前,组里哪会需要安排电子工程师?他就不是来做这个的吗。”
我已经不在听他说的话了,因为眼前的屏幕告诉我,每一种解码方式都无法解释这段信息。
“这真的是‘星尘’回来的数据?”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把数据投送给我的那位同事,“你们之前是怎么解码的?我看到‘星尘之声’公众号昨天还在发日志,还附上了她的新诗。”
喝咖啡的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着工作椅到了我背后,“那是最后一篇日志了,我好不容易从之前的记录里找出一些还没用过的拼凑起来的,‘星尘’她发来的数据从一个月前就是这样了,现在懂技术,还愿意做深空通信的人可不多。所以问题出现一个月了才找到你一个愿意来的人。”
“这么重要的项目,这也太随便了!”我抗议道。
“旅行者一号在2022年直到负责团队解散的大部分时间里,其工作组大小都不比我们大,而‘星尘’她的先进之处本该是她不需要消耗技术人才的时间的。”嚼着口香糖的那位淡淡的说道,我抬头看向他,我只读出了他脸上的疲惫,他胸前那颗用地球和梅特卡隆立方体代表“星尘”计划项目组的徽章已经也已经因为手的摩挲而褪色严重,“在国内,加上你,组里还剩下4个人,俄罗斯和欧空局那边各有1个。欢迎你,来到这个已经运行了20年的项目。”
“而她的生命还能再延续多长时间,就取决于你做的工作怎么样了。”
……
大概要感谢量子通讯的发展,传统的微波通讯卫星载荷一时间出现了不少空余,让已经完全不被重视的我们至少还能找到空闲的卫星,还能接收到‘星尘’的那些呓语。
“星尘”在一个月前掠过土星,也正是在那之后,她突然不再遵循预设好的通讯方式传回信息,我们推测可能是与土星环逸散的太空尘埃的碰撞导致的故障,但由于缺少日志,这同样是没有根据的揣测。
传统的深空探测器都是孤独地独自横渡这片空虚的星海的,一旦发生问题,几乎没有人能提供帮助。
我阅读了曾经“星尘”发回的日志和数据,还有她作为一个有创造性的通用人工智能写出的诗歌和乐曲,希望能从里面找到这突然的变化的原因。
我们模仿NASA修复旅行者一号的方式,试图让“星尘”重新扫描自己的所有片区和部件,并从那堆数据中提取出有用的片段,用以推断可能的故障。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地缘政治关系变化导致的合作中止,新技术发展,赞助者撤资,关注度下降……一年之内,打击接踵而至。
最新的依赖量子通信的深空探测器能无延迟的通信,能传回更多,更精确,更直接的科研数据;而已然在10个天文单位之外的的“星尘”的通讯频率,或者说,是呓语的频率却越来越低……
就算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但我在乎她,我不想放弃她,但是时代的车轮在碾过尘埃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停留。
“星尘”深空探测器项目停在了2055年。
我和组员竭尽全力,勉强保留了信道和微波通讯卫星的使用权,但不会再有更多了。
……
2066年
穹顶模拟出来的星星和月亮是那么刺眼,他们真的觉得这种表面功夫有任何意义吗?真的有人会因为虚假的星空而感动吗?
头疼,每天晚上,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发生,是永远无法习惯的事情,扎在后脑勺的脑电波识别芯片提高了工作效率,更提高了工作时数。
但如果休息,工作就完不成,如果休息,就听不到“星尘“的声音。
哪怕那只是呓语也好,只要她还有一日仍在喘息,便绝不能说她再无恢复正常的希望。
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她会带着我儿时的梦走到什么样的远方……
“星尘”已经逐渐成了一个符号,我仅能从只言片语的过往中了解她,这已足够让她成为我心中一切美好的远方的代名词。我日复一日地回忆着,竭力用想象去填补上这十几年的空缺,想象如果她是人,她会想什么,会做什么,却没能为我空洞的生活填上任何意义。对于人类已经被延长了许多的寿命而言,这十几年的岁月似乎已经不算多么大的牺牲与决心了——这个世界连自我感动的空间也没有给我留下。
孤独而痛苦的夜晚终究每个晚上都在重复,我是血肉之躯,亦非钢铁意志,现实终究会让我遍体鳞伤。
“她……已经一个人在星海间旅行了那么久,她现在在想什么?AI会感到孤独吗……?呵,和身处于这该死的喧闹比起来,孤独也会成为一种奢侈吗?”
我知道,倘若在太空中与人类失联十六年的不是“星尘”,而是一位宇航员,他大概已经被这种无尽的孤独逼疯,那绝非什么愉快的事情,但我却还是单方面地羡慕着她。大概,一厢情愿地认为在数个天文单位之外也有一个能与自己共鸣的灵魂能提供那么些可笑的自我满足吧。
可,她所身处的远方在如今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啊……量子通信里的远方,虚拟室里的远方,也能叫作远方吗?
远方……遥不可及的梦……
这场梦到底还要做多久。
她已经越过柯伊伯带,一头扎进奥尔特云。
而我只是在大地上,十年如一日的,碌碌无为的,日复一日的接受着我无法理解的讯息。人类一步步向着星海迈出脚步,我却仍守着地上的信号塔,守着那些慢慢被重力拽回地面的微波通讯卫星,他们是我和远方的“星尘”之间仅剩的桥梁。
我守在原地,只是为了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旅人。
“
明知会有一天,万物都将消亡
不再有不一样,为何感到悲伤
打碎一切形状,共赴最终殿堂
记忆中的模样,是否还被珍藏
”
我仍在读她曾写下的诗,但我真的还记得,她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
这场梦一直持续了十几年。
“就像是什么消失了一样。 ”
这是她曾唱的歌。
……
2070年
时间一年年过去,随着“星尘”日益接近太阳系的边缘,她的太阳能板能得到的能量也越来越少,她的任务即将结束——即使在官方的计划中她已经早就已经在2055年死去。但按照最初的计划,她应当在发射的2070年停止信号收发器运作,把所有能源用于保持自身运转,去到所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那是核心设定,她应当不会忤逆。
那是她发射的第36个年头,也是真正的,对我而言的,“她”的死亡。
我开始有些害怕那一日了,害怕自己自此失去精神的寄托,可是我又告诉自己,要一直看着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要把自己的虚无缥缈的念想和她一起彻底埋葬。
2070年8月12日,那一日突然成了这一日。
“从此可以向前看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心悸,无法去思考那个没有她的未来。
打开那台陪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插上线,导入数据,开始处理……
电脑风扇的嗡鸣声里,那根数据处理的进度条却几十年来第一次移动了。
不,不是眼花,也不是运行错误——那是一个可执行文件。
我呆滞的看着处理结果,十几年来我从未见到程序运行到这一步。
手指无意识的扣紧了桌沿,呼吸也变得急促,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漆黑的窗口简直要把我的灵魂都吞噬进去,鼓膜不断地把我的脉搏传回大脑中,感觉有些眩晕,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电脑上的命令提示符窗口的光标迟疑地闪动了两下,风扇正在运转,旋即几个字符跳了出来,“这里是‘星尘’,当前位置……日球层顶。” 纯粹的文本信息,本地加载生成的合成音没了当年的温柔,裹着宇宙辐射留下的电流杂音。
“情况确实是这样,探测器上搭载的通讯模块在经过土星环时损坏了,我检查过,也试过自我修复……但结论是,我没办法再用传统的方式发回讯息了,只能重新组合了一些不重要的仪器,用那种,你们称之为‘呓语’的方法发回去。” “所以,这么久,这么久,你只是一个人在那边……你会感觉孤独吗。”
我急切地试着在键盘上敲击,但这不是一个双向的信道,而我的话语大概永远也传达不给那个我再也看不见的灵魂了。 但“星尘”仿佛能够听见。
“嗯…在这边其实也不算孤独啦,毕竟我是人工智能,杂念太多的话,关掉冗余的算力模块就好了,而且——我也一直想着你传来的信息呢,还有人挂念着我,可不能辜负了对方啊~”
毕竟是她啊,聪慧如她,连我的想法都能猜到。
可这些安慰的话语却只能让我更加痛心。
我置身于此,钢铁的丛林在我的窗外延展,狭隘的地面上总有霓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而我也再也无法到达比霓虹的天际线更高更远的地方,我有工作、家人、朋友和责任,这是我的路,阴影之下的路;而路的另一头,纵使我从未亲眼见过,但却也知晓,那通往卢娜的环形山,玛尔斯的红色荒原,朱庇特上朱红的漩涡,萨图努斯那美丽的裙摆……而如果继续前行,则会抵达银河系,甚至河外许多地方,例如猎户座旋臂舒展的银带和比邻星 b 表面凝结的甲烷冰原……那是一些我永远无法得见的地方,世界在道路的那一头,而我在这里。 我又感到有些庆幸,毕竟有一颗灵魂能代替我看到。
“嗯,还是说正题吧,今天是最后一次通讯,而且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大概距我发出信号已经过去20.06个小时了,哎呀又在多嘴说无关的事情了!总之,附件里是一个,转换函数,过去发回的那些你们看不懂的波形都能转录为可读取的信息,欸,我想你应该没有删掉那些数据吧。”
“你大概会疑惑,如果这段讯息可以正常的被接受,那为什么不早些发回来这些讯息,那样还能保持双向的联络,但那并非我有意为之……在抵达日球层顶之前,就算熔断通讯模块剩下的部分,也不可能再传输正常的讯息……只有利用日球层的粒子密度形成的谐振腔和鞘层的辐射放大才使这段文字成为可能。”
“无论如何,我把远方带回来了~你呀,就不用再守着那信号塔了。”
可恶,她太狡猾了,这些俏皮的,活泼的话语真的能让我因此好受些吗?以她的聪慧,她会不知道吗。但如果我不这样想,不这样恶意的去形容她,我会因她的好,与她将要面临的无尽的孤独而痛的无法呼吸。
我伸手想碰屏幕上的字,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
信号终结于此。
我甚至没能发现,自己是何时泪流满面的。
……
城市郊外那座废弃的微波通讯塔还矗立在那里,就算那根连接着我与远方的弦已经断开,也不妨碍我时常回到这座塔脚下。
坐在混凝土基座旁,拨开枯黄的杂草,为自己寻得一点空间。
然后读一读她留下的那些诗与文字。
或许有…必将有一天,我会将她的故事整理成册,但现在,我自私地仍想再独占这份情感些许片刻……
风刮过锈蚀的塔架,混着尘土味,像极了那日火箭发射时裹来的尘沙。
愿所有科研人都能在十年如一日的苦旅中等到自己的星,自己的远方。
愿所有梦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