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以东
文 F·Yusi
1957年，亚历山德罗夫前线。
冷。超越触觉的寒冷，或者说，体温被冻土抽干之后剩下的那种彻底的麻木。
当柯米莉娅·嘉特·科洛从昏死里醒过来时，发现光是呼吸就已经是酷刑。她意识到子弹贯穿了左肺叶，连带撞碎两根肋骨。每一次膈肌颤动，骨茬都在磨着血肉。她下意识地想咳嗽，但气管深处传来沉闷的杂音，像是有一团黏稠的血锈堵在那里。
张力性气胸？还是血液倒灌形成的血泡？……战地医生自嘲地放弃了诊断。也有可能只是这具身体已经被抽干了，连咳出一口血沫的力气都没有。
身下的黑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冻得像花岗岩一样坚硬，一层积雪覆盖其上，也盖上她的身体，把冰冷的感觉传导进肌肤。她咬紧牙关，用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摸索着解开战术腿包，抠出那个铁盒。盒盖冰得烫手，手指穿过那些再也用不上的纱布，摸到最后一支吗啡。左手勉强举起来，哆嗦着把针头扎进干瘪的静脉。
药液推进血管。做完这些，她已经失去了剩余的全部气力，她的视线越过战壕边缘，看向灰败的天空。
国际纵队自愿留在了亚历山德罗夫，和伊万·切尔尼亚霍夫斯基那支被打残的装甲部队一起，在这里构成了一道脆弱的血肉大坝，掩护红军主力向东撤退。失去祖国的人们聚集于此，为了那些仍有祖国之人……
视线有些模糊了，柯米莉娅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血，但此刻她却感到一种诡异的、病态的暖意正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暖意裹住了剧痛，她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下沉，像是被什么接住了。像很小的时候，被母亲抱着。
如此温暖的怀抱，为她抵御了一切外界现实的冰冷，她似乎能听到家乡的海鸥的鸣叫，闻到潮湿的大海气味。她闭上眼睛。十七年前土伦港的落日亮了起来。
……
那时候柯米才五岁。大人们常念叨的“贝当”、“纳粹”是什么，她一点也不懂。
她只觉得土伦港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刺鼻的烟味。海港里趴着一艘好大好大的破船，十米外的巡洋舰残骸上，海鸥正在啄食一块破烂的蓝白红三色布片。
父亲的大手紧紧攥着柯米的手，攥得很疼。柯米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父亲的眉头一直皱着，好几天了都是这样。柯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人们不告诉她。但她觉得，如果自己乖乖地被牵着走、不吵不闹，爸爸说不定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那就疼一点好了。
三个人停在了那艘像大山一样的货轮前。父亲蹲下来，亲了一下柯米的额头，就把她交给了妈妈，然后跑去和那边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说话。
柯米看见妈妈在悄悄抹眼泪。虽然妈妈马上转过头去，还把她抱了起来，但她还是看见了那道亮晶晶的泪痕。
为什么要哭呢？我们要坐这艘大船离开家吗？爸爸这几天总不在家，就是为了找这艘船吗？
父亲跑了回来。
“爸爸，你要去哪里？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柯米抓着父亲的衣角。
“嗯，柯米，家里来了坏人，大恶棍。”父亲勉强笑了笑，“爸爸不想看到你和妈妈被欺负，所以让你们先去安全的地方。等爸爸把坏人全赶走了，就接你们回来。”
“那，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苏维埃。那里是一片开满矢车菊的土地，那是和鸢尾完全不一样的花，柯米一定会喜欢的。”父亲宽厚的手掌轻轻梳理着柯米额前深蓝色的碎发，顺势将一个小小的铁盒塞进她怀里，“柯米长大了不是也想当医生吗？去了那里，会有人教你怎么当医生的。”
父亲紧紧抱住她的时候，胸口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柯米生疼。那是一把手枪的柄。好在父亲很快就松开了她，去和母亲做最后的道别。
“你会治愈这片大地的伤痕的，柯米莉娅·嘉特·科洛。”
货轮呜呜地叫着开动了。母亲抱着她站在甲板上，柯米看着父亲独自站在港口红彤彤的晚霞里，一直向她们挥手。
长大了以后她才知道，那个骗人的父亲转身就走进了游击队，和那个叫做法兰西的祖国一起，永远沉没到了地平线之下。
……
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灌入战壕，无情地撕碎了吗啡营造的温暖幻境。
残酷的现实如同生锈的铁钉，重新钉入柯米莉娅的脑海——光复莫斯科的行动失败了。在付出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难以丈量的痛苦之后，阵线依然崩溃了。
开满矢车菊的土地？柯米莉娅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她用沾满泥血的手指摩挲着那个铁盒，自己甚至连自己残破的肺叶都无法治愈，又拿什么去缝合这支离破碎的大地？
对不起，爸爸。你骗了我，我也让你失望了。
远处的苍穹上，德军轰炸机群的刺耳嗡鸣正在渐渐远去。德军的主力装甲部队已经越过了这片注定被放弃的阵地，他们甚至不屑于立刻停下来打扫战场。
柯米莉娅转过头，看向身旁。那是罗伯·施耐德，一个1945年苏格兰大撤退之后从英国跑来参战的年轻人。先前的战斗里，一枚弹片划开了他的颈动脉。这个来自德文郡的狙击手此刻正僵硬地靠在泥壁上，用尽生前最后的力气，死死攥着胸前那颗红星勋章咽了气。
没有人在乎一个法国人和一个英国人为什么会死在东欧平原的雪地里。
祖国……罢了，这里也是祖国。柯米莉娅闭上眼睛。他们是失乡者，但这里也是他们的祖国。
她那苦难中的祖国。
她还记得在古比雪夫，“苏联”这个名词，作为国家存在的最后那段日子。
……
1945年，那一年，柯米十岁。
她已经在古比雪夫待了五年。这座伏尔加河畔的城市挤满了从西边退下来的人，医院永远不够用，走廊里都躺着伤员。大人们说前线在好转，西伯利亚的工厂日夜不停地往西边送坦克和大炮。柯米不太懂那些，她只知道自己每天的事情：洗绷带，分拣药品，把碘酒和漂白粉按瓶子大小排好。
她闻惯了那些气味，也习惯了从大人们疲惫的眼神里去辨认一种东西——他们偶尔会笑一下，或者在收音机前多站一会儿，柯米觉得那大概就是“希望”。
直到冬季攻势彻底粉碎了这一切。
没有防空警报，没有撤退广播。德军的装甲集群从侧翼撕开了防线，履带碾过伏尔加河对岸的城区时，柯米正陪着母亲在病房里整理最后一点配给物资。父亲留下的铁盒就放在膝盖上，盖子上的医师徽章已经被她摸得褪了色，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镇痛针剂。
她刚把铁盒扣上，整座楼便在一声轰鸣中剧烈地抖了起来。
地狱降临了。
德军的燃烧弹沿着别济米扬卡大街一路滚滚而来，将整座城市点燃。高热的冲击波震碎了医院的玻璃，药房里的酒精瞬间爆燃。高温让储物柜里的急救纱布在半空中自燃，化作无数带着焦煳味的白蝴蝶，在窗外飘落的飞雪与滚滚浓烟之间，无声地旋转，坠落，消散。
冲天的火光中，柯米莉娅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离开法兰西时，土伦港那片被夕阳揉碎的火海。只是这一次，刺耳的惨叫声代替了海鸥的鸣叫，被烈火吞噬的伤员正用他们焦黑的残肢，为这首丧钟打着节拍。
“柯米！跑！”
母亲的尖叫声被建筑倒塌的轰鸣掩盖。在火舌舔舐到走廊的最后一刻，天花板上燃烧的承重横梁轰然砸落。母亲在那一瞬间用尽全力将柯米推向了门外，自己却被死死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柯米甚至没能看清母亲最后的神情。一堵火墙轰然落下，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
她想哭喊，想扑过去，但浓烟呛得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拽住了她的后领——是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
“别看了！走！”
男人用完好的左臂夹起她，撞碎了走廊尽头摇摇欲坠的窗户，毫不犹豫地带着她跳进了冰封的萨马拉河。
砸穿薄冰的瞬间，刺骨的河水犹如无数把尖刀刺入毛孔。水下的世界漆黑一片，窒息感死死扼住了喉咙。那个政委耗尽了最后的体力，硬生生用肩膀撞开浮冰，将柯米托上了河岸，自己却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柯米趴在冰面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手指从冰冻的岸边一寸寸滑落，最终被卷入漆黑的河底。
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十岁的女孩浑身湿透地瘫坐在河岸边，睫毛上迅速凝结出白霜。对岸，古比雪夫的废墟仍在剧烈地燃烧，冲天的火光把夜空映得如同土伦港的晚霞般凄厉；而她的脚边，是吞没了一切的、死寂的冰河。
大火烧得噼啪作响，可世界对她而言却仿佛陷入了无声的真空。
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僵硬的手指机械地、死死地抠着怀里那个褪色的铁盒。
铁盒的边缘冰冷刺骨，里面完好无损地装着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纱布，和几支谁也用不上的镇痛剂。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后来才知道，救下她的男人，是一位在医院养伤的政委。
……
好像有引擎的声音……？
柯米莉娅勉强想支起身子，但剧痛在一瞬间将她重重按回了东欧平原那被血浸满又冻硬的黑土地上。
吗啡的效果去哪了？她痛苦地喘息着。
不过，就算不看，她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德军第二批次的清剿部队来接手攻击矛头漏下的阵地了。履带停止了转动，那些人正一个个走下装甲车，检查并搬运着战场上的尸体。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顺风传来。又一个还在喘气的人，不再喘了。
死神的脚步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柯米莉娅徒然地转过头，望着天边正在消逝的霞光。被轰炸机群扯成一片片碎屑的云彩，只在最西边还挂着些许惨淡的红意，深沉的紫色正不可阻挡地吞过来。
纵使这片土地的未来已经大概率与柯米莉娅无关了，但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象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败退。无休止的败退。撤回A-A线以东，就能再获得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吗？德国人还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吗？
她甚至还没真正去过莫斯科。
作为一个把血洒在这里的异乡人，她离莫斯科最近的那一次，近到能看见克里姆林宫的尖顶。红星已经不在上面了。
……
那是在两年前，1955年。她所在的国际纵队“格拉古”营被部署在中部近卫集群的左翼。
南边传来消息说伏罗希洛夫格勒收复了，所有人都鼓了一口气。但莫斯科外郊的那些巨型集中营，每推进一座都要用人命去填，攻势很快就打不动了。
那是难得安静的一个下午。连长把他的黄铜望远镜借给了她。
从指挥部里探出头，透过布满划痕的镜片，越过焦黑的阵地与漫天的沙尘，那是柯米莉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克里姆林宫的顶端。
红星早就被拆掉了，所有人都知道。但透过那面布满划痕的镜片，隔着焦黑的阵地和漫天沙尘，柯米莉娅觉得自己看见了它。
他们是如此接近了……
她还记得连长当时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口刺骨的寒风。他有一双很温和的灰眼睛，厚重的军大衣上带着劣质烟草、机油和干涸血迹混杂的味道。柯米莉娅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有一个人站在旁边是件安心的事。
二十岁的柯米莉娅，其实从十岁那年起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期待了。但那一刻，看着那颗遥远的尖顶，感受着身侧那道挡风的坚实阴影，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非常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
“敌袭——德军装甲部队！”
卫兵凄厉的嘶吼瞬间被重炮的轰鸣撕裂。炮弹掀起的泥柱将战壕外的碎石碾成齑粉，也粗暴地砸碎了那一丝甚至还未及命名的悸动。
前哨根本没来得及传回预警。出现在望远镜里的，不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仆从国新兵，而是带着全新涂装和重型装备、从世界大战的深渊里爬回来的德军精锐。
“科洛少尉，你留在指挥所准备接收伤员。我去第一线。”
连长连头都没有回。没有多余的眼神，也没有什么嘱托，他只是像执行一次最普通的巡逻一样，抓起冲锋枪，便一头扎进了交通壕的硝烟里。
柯米莉娅的手里，还握着那架残留着他体温的望远镜。
但上一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者毫无意外地又一次取胜。
防线崩溃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直到整个连队被打散、后撤，柯米莉娅都没有再见到她的连长。没有诀别，没有遗物，那个有着温和灰眼睛的男人，就这样极其草率地被时代的履带碾碎，连同那一丝刚刚萌芽的火苗一起，被无情地抹除在了莫斯科的郊外。
那个无数战士为之付出了一切，让人望之能留下血泪的红星……只是为了那一个被人为赋予了意义的图案。
那颗红星，她终究没能走到它面前。
那之后就只剩下撤退了。一直撤，一直撤。
……
“嘎吱——”
现实的军靴声重重地踏下，踢起的冰碴迸溅在柯米莉娅的后颈上，冰冷刺骨。
德式喉音在朔风中飘忽不定，柯米莉娅听不懂，但从语气中能感觉到自己正是他们议论的对象。
吗啡没再掉链子，痛觉被彻底阻断。她屏住呼吸，收缩起躯体里仅存的每一寸力量。
一步。军靴踩实的瞬间，重心落死。
柯米莉娅没有起身，右手死死扣住那条近在咫尺的小腿，借着对方的体重狠狠拽向自己。左手的军刀自下而上递出，刀尖极其熟练地避开了坚硬的胫骨，挑断韧带，毫无阻碍地滑入了膝盖的髌骨间隙。
如果医术救不了任何人，那她就用这双手去亵渎那无用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德国人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失去支撑的身体在摔倒时本能地侧向翻滚了半周。这狼狈的一滚，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柯米莉娅紧接着刺向他颈侧的第二刀。
一击落空。周围踏雪的脚步声骤然急促，对手的同伴端起了枪，却因为怕误伤地上的同僚而迟迟不敢扣动扳机。
柯米莉娅翻身半跪，左膝重重砸在德国人的下腹神经丛上。在那具躯体因剧痛而痉挛猛挺的瞬间，她手中的刀锋第三次落下。
男子的左手绝望地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右手胡乱地抓上了刀刃。锋利的钢口瞬间割裂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他痛苦地挣扎着，惊愕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却是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刀刃割开皮肉、碾过软骨的微小滞涩感顺着刀柄传来。
“一起下地狱吧，魔鬼。”柯米莉娅看着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在心里默念。
她用力抽出黏糊糊的匕首，反手掷向几步外那个端着枪的敌人。
“砰——”
一声枪响。
灼热的撕裂感在右下腹轰然炸开。柯米莉娅踉跄着跌倒，下意识地抓起一把积雪按在伤口上。黏稠的血液瞬间冲破了指缝，将洁白的冰碴染成暗红，像一片片融化的虞美人花瓣，渗进黑色的冻土里。
耳鸣声中，德军的咒骂变得忽远忽近。视线涣散下去，像是在往水里沉。温的。这次是温的。
海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她落到了一片柔软的地方，不想再动了。
……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战壕里渐渐没有声音了。
没有人记录下她的名字。历史只记住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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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法兰西向纳粹德国投降，欧洲大陆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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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莫斯科沦陷，巴巴罗萨攻势仍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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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古比雪夫化为焦土，联盟于乌拉尔山以西的防线彻底崩溃，苏联彻底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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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西俄罗斯战争爆发，红军仰赖十年积累再次挑战世界大战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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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莫斯科战役失败。红军残部退守A-A线以东。担任后卫的国际纵队“格拉古”营于亚历山德罗夫防线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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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戴高乐率自由法国于马赛和土伦登陆，并在内战中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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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俄罗斯再次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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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一切外交斡旋宣告失败。俄罗斯向德意志国宣战，第二次西俄罗斯战争爆发。*
“束缚她，折磨她，焚骨成灰，抛撒入海。”
“但她终会解脱，她必将觉醒。她终将归来，解放受难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