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谢
文 T0级电子系大王
当我写下这段致谢的时候，毕业论文已经完稿，而我即将去完成最后一次下潜。
虽然毕业的人不多，但按照学院固定的格式，致谢通常不应写得太长，最好只是简单感谢导师、家人和研究期间给予过帮助的人。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可真正开始写以后，却发现很多名字并不能被一句简单的感谢轻轻带过。
我是我家里的第一名本科生。我的父母都没读过什么书，但总算都凭借自己的努力，在交大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小时候的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看见交大的学生穿着校服，戴着眼镜从面前涌过来，又流走。我很羡慕他们的自由，不像我，身体总要被父母焊在课桌上，一遍一遍地学那些我解不出来的逻辑，空间，思维训练题。至于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历史——什么第二次大灭绝云云，我根本不在乎。手中的笔束缚不住我的玩性，所以我常常逃课，一个人窜到外边去。
我那时最想去的地方，是远方的海。
我没去过那里。可在家里那些翻到卷边的书上，它出现过太多次了，它们的海岸线横跨封面与封底，所以我早早便知道——远方的远方，就叫这个名字。海模糊的蓝色从我的视野尽头向上拉起，流窜向另一片天空。漫向了更远处的灯光与人们。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黄悦约好，第二天清晨六点就起床，一个劲地朝海那边跑去，跑到海边，再跑回来。黄悦答应了，答应的时候笑了一下。我很高兴。那是我第一次单独把黄悦约出了家门，而这场独处，我其实已经偷偷排练了很久——在我的幻想里，他牵着她的手，只要一路跑到海边，就能看见绚烂的烟火，和充满闪光的双眸。那里面要有光，要有某种让我觉得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的东西。
我提早买了两块能量胶，想着自己吃一块，给她吃一块，准备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橘子味。那两天，我总会时不时捏捏它，幻想走到海边的时候，我把它递给她，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可当我摸着黑走到我们相约的地点时，我却没看到她的身影。我疑惑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焦急被影子随着时间拖长。我望着四周空荡的人影，脑中一片空白，但总是时不时断帧一样，脑中闪回一刻她的笑容。最后，浮起的天光蒸发了我的耐心。我攥着手里的能量胶，掌心全是汗。她不会来了。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地浮出水面。我一咬牙，把脚从原地拔起来，朝着海走了过去。
十一岁的孩子当然不会认真思考别人为什么失约，只会觉得自己受了骗。孤独的步伐踏在路上，我努力改变落脚的速度，让它听起来有些节奏。路两边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能看见起床上早课的大学生了。他们的双眼似乎都不太清醒，昏沉沉的，朝着我相反的方向悠悠地踱过去，显然昨晚又熬了夜。
正午时分，我揉了揉略显僵硬的双腿，在路旁一棵树下盘腿而坐。扭开能量胶，轻轻吸了一口，那股混杂着香精的橘子味从鼻腔直冲喉咙。橘子味的能量胶半年前才发售，显然还没有改良到十分出色的程度。即使吃能量胶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但在如此劳累的情况下来上一口，不免还是酷刑。
海还在那里。感觉没有朝我拉近多少。路还是路，蓝还是蓝，只有背后的家越来越远，一点痕迹都没留。走到傍晚，天顶的红像从海另一边渗出的血，红得妖艳。红光也将我内心的恐惧钩出，如烟一般漫上来。双腿不知何时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踩在地上像棉花一样。我想回家了。我感觉这辈子都到不了海。
正当我又一次停下脚步，考虑要不要折返的时候，我看到从我来的方向，一个身影在红光的照耀下逐渐清晰——是父亲。但好像又不是父亲，我从未看到他的脸如此严肃。刚想喊出声，就觉得脸上一片火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父亲带回了家中。
那个晚上，照理我应永远难忘，但偏偏留下的是片片残影，是因时间的冲刷，还是那片海在我心里占据了太多地方，把别的记忆都挤掉了？
第三天，我身上走路带来的伤口才勉强消肿，腿也恢复知觉，总算走得动路了。我问到了黄悦的家，忐忑地想去当面质问她的失约，可我抬起手放在门铃上，却没有勇气按下去。就当时间随着沉默流逝，门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是黄悦的母亲。
她告诉我黄悦去下潜了，而且可能是最后一次下潜。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匆匆把门关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下潜”这个名词。我理所当然地想，这是一种类似于泡澡的东西。既然见不到黄悦，我就和阿姨道了别，走回了家。而那只能量胶，我到现在还没送出去。
自此，我再也没见到她。
我问父母，下潜是什么。父母总是叹气，说我长大就知道了。我虽然好奇，但刚刚才独自离家被抓了个现行，所有想问的话全部堵在喉口，白天依旧每天准时亮起，喉口的疑问就像一颗话梅，总是时不时流出一缕酸，然而刚想去舔的时候，就被核上的刺剌一下，火辣辣地疼。
时间总是推着时代跑，像挡板一样在每个人的身后推搡着他们前进。中学毕业后，我理所应当地进入了上海交大。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意思。身边的大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个名字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么叫。小时候我甚至以为，“上海”大概也是某个早就死去的人的名字。我也是这时才知道，我家门口那栋教学楼叫东上院，远处的那片海不是海，叫思源湖。
名字是名字，水还是水。可知道它的名字之后，它好像就变小了一点。
我选了下潜工程的专业，我本以为会和父母产生一波大的冲突，但出人意料，父母没有反对，他们紧紧地搂住我，眼泪滴落沾湿我的头发，那时候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哭，似乎我从今往后的命运也就如此潮湿且泥泞了。
大学入学的日子，家长被拦在了警戒线外，只能远远地朝我挥手。我在霍英东体育馆前坐上大巴。它载着拉着两个大箱子的我走向宿舍区。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新同学的表情，巴士就伴随着一声排气声停了下来。我从来没来过这，也从来没和室友打过招呼。我们最开始的一个月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像四块互不相干的石头被丢进了同一个袋子，偶尔碰撞一下就弹开。但我从大家的表情中看到了和我一样的疑惑和焦虑。
终于在入学一个月后，我开始了我的第一次下潜。
脑后的接口打开，却不是像童年那样让接口接到平板上往里灌知识。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台手术床一样的躺椅把我包裹的时候，章鱼一样的管子从接口处滑了进去。只感觉后颈一片粘腻，眼前戴着的眼镜就出现那荧光般的蓝色。在那片蓝色里，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站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那时的海也是蓝的，远方的蓝，冷冽的蓝。
我们站在一片几何分明的蓝色荒原上，手里不知为何多了一把把铁锹。我们将铁锹用力铲向那些礁石和碎块，掉落下来的碎块边缘还闪烁着脉冲。
那次我们一行新手菜鸟在数据坟海里挖出了多少东西，出来以后有多少人直接吐了出来，昏了过去，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从躺椅站出来的时候，虽然有些眩晕，但是还算站得稳当。但我后来的导师莫教授却拿着检查报告，一脸凝重地把我拉去了办公室。
我坐在莫教授的车上，不知道是因为晕车，还是第一次下潜的后遗症，我胃里翻江倒海。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也已经忘了，无非是我很特别，其他的学生每经过一次下潜，大脑的活跃性都要降低之前的约10%，我几乎不变这种套话。但那时年幼无知的我当然只兴奋于自己的独一无二，从未想过活跃性降低是个什么意思。
我很特别。
我和别人不一样。
第二次下潜的晚上，我们都没睡着。宿舍另外三人便一拍即合，打算去思源湖看看。我本想用“下潜前应该保证充足睡眠”为理由制止他们，但一想到儿时在白日狂奔的我，也跟了上去。
我们叫了辆车。车朝思源湖在漆黑的深夜游走。路径沿着路的60度方向往前开，时不时掉个头，又以60度的夹角往回开，Z字形前行。我们问司机，为啥不直接开上去？他说直接冲圆坡会晕车。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了思源湖前的广场上。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我就这么站在了儿时最想到达的地方，可惜这海一点也不大。往前后望去，仍然是远方，毫不留情地画一个弧，随着视线不断抬高，最后在正上方相接，像一个巨大的穹顶，把所有东西都兜在了里面。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也许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们四人坐在那，尝试用灯光认出我们的宿舍，各自的家，每个人感觉认识的都很对，但是又确定不下来。
小郑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就着不算明亮的路灯，开始勾勒思源湖的轮廓。不消几分钟，便也有模有样。然后，他将那张画作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放在我们面前，对折几次，把纸十等分，从纸边撕了一条。然后再十等分，又撕下了一条，重复四次，纸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折满了折痕，皱皱巴巴。
他在担心。每次下潜会减少10%的活跃度，第一次是90%，第二次是81%，多少次以后，会到达那个边缘。我们四人一人抽了一根纸条，谁也没有说什么。我把它折了一下，放进了背包夹层的最深处。直到今天，它还在那里。
一个月一次的下潜并没有停歇。我们从第二次大灭绝前人类留下的信息堆里挖出了越来越多东西。有些经过时间的发酵早已失真，有些却仍然可以转化为可视的文件。我们第一次知道在那时候交大在上海市的一个郊区里，有着自己的土地和围墙，不像现在我们城市与学校交错杂居；还知道之前的大学不像我们现在一样所有专业都围绕着下潜收集数据，处理，分析，应用。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我们从未听过的词：机械工程、信息工程、生物医学工程、语言文学、哲学……那时的学生真的有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有很多叫做社团的东西，他们能一起吃饭，一起创办杂志，一起获得银河奖。
这些数据让我们一点一点探查上一次人类灭绝前的世界，也在增添我们自己的世界。我坚持最久的爱好——吹口琴——其实是我自己在数据坟海里面挖出来的。当人们解码数据，重构出这个我们整个世界都没见过的物品，颤抖着双唇吹出第一个音的时候，我们都在笑。但最让我难以消化的，不是那些数据本身，而是它们在告诉我一件事：在过去，大学生活和这些声音一样悠扬，但却不会随风而逝。
我不一样，由于我大脑的特殊性，我每半个月还要去莫教授办公室进行一波分析与测试。数据坟海是有分层的，像一座倒置的塔。我们新生日常挖掘的区域是浅层，那里的数据碎块被时间磨得差不多了，危险也低。而莫教授给我安排的总是那些更深的区域。那里的水压太大了，那些数据经过我们大脑从数据坟海挖出后，对我们产生的负担比浅层的更为巨大。也只有我这种拥有特殊稳定性的人，莫教授才敢派去探查这些数据。但这些东西，我对舍友只字未提。
大二的时候，小郑在第十次下潜后，呕出了血，被救护车拉走了。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思源湖广场上折那张纸的时候，他撕了四张。四次就已经让一张画纸皱成那样了。十次呢？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数字在后面等着。我们剩下的学生先回了宿舍。虽然我已经见了很多次这样的情景，也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但这只是我以为已经知道了。当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我的周围时，我还是难以接受。小郑的床铺被他父母收了回去，桌子空了，柜子空了，但他用来速写的笔记本却被忘在了床缝里。从那以后，我经常翻开它，翻到思源湖那一页，看着那页被撕掉之后残留的毛边，然后从背包夹层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对着那页空白比划比划。
我的纸条是最开始被撕下的10%，最宽的纸条，是不是也暗示了如今的结局。
大三的时候，我的宿舍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剩下两人没有前往另一个世界，但在被接走前，总像小学的我一样，坐在教学楼的台阶前，不知道在望些什么。不一样的是，他们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该怎么开口说话。有时候我坐在自己位子上抬头看，会觉得那三张空床像三个正在后退的站台，而我还坐在列车上，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窗外。
我的大脑的活跃值报告我从没看过，但从莫教授给我安排的下潜区域来看，似乎没多大区别。只要我不翻开，我就不会有任何的顾虑，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最近我似乎挖到了一块有关于脑科学的数据区域：在当时来看，那是旧文明受到神经元连接方式启发构造出的计算模型。莫教授说，如果他们能成功解码，应该能对目前的挖掘进度有十足的推进。毕竟那时的挖掘深度，每次下潜就要消耗人脑20%的活跃度——对一般人来说，总是太奢侈了——机器来替代血肉，会有更好的前景。
那是我倒数第二次下潜。
我站在那片熟悉的蓝色里，拿着铁锹，从蓝色的数据墙壁上用力地铲下一块，然后脑后接着的管子引出的吸尘器便把这些碎块吸走。但是我下一铲挥出，却感觉碰到了更硬的事物，震得我虎口发麻。报告莫教授后，我收到了继续挖掘的指令，便把突然出现的坚硬岩层周围清理干净，让那硬邦邦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另一种数据。用的保存方法更加复杂，所以挖掘难度更高。显然，这部分数据更为重要。
我站起来，双手重新握紧锹柄。然后我举起铁锹，把全身的重量压上，朝着那块硬物的表面凿了下去。
你说我后悔这个动作吗？
也许有点吧。
我数月前去给我的室友扫墓，迷路中居然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黄悦。墓志铭很短，写着“她发掘了橘子”。
原来她发掘了橘子。我不知道她的童年下潜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它的。我只知道她找到了第二次大灭绝前叫橘子的味道，把它带了上来。
原来那块我想送给她的能量胶，是她先送给世界的礼物。
我也回过家，父母每次都很高兴，提前煮一桌子菜。大二的时候父亲的能量胶剂量没控制好，一周的酒精配额喉结一吞就下了胃，双脸一红，嘴巴哇啦哇啦开始乱说。他说的那些话断断续续的，我拼了很久才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那时我才知道，父母为了保护我，做我的接口的时候托了熟人，加了缓冲膜。原来我小时候那些烦得要死的课程，是他们为了训练我精心挑选的东西。原来他们一直故意拖着，不让我太早参加真正的下潜训练。他们想让我先长大，先让脑子发育完整，再去碰那些会把人一点一点磨掉的东西。可能就是遗传加这些几千天后期的训练，才让我的大脑稳定许多。
至于隔壁的黄悦，很多家庭都像他们那样，孩子刚开智，装好接口，就被拉去挖数据了。虽然这是非法的，但挖出有意义的数据有补贴，卖出去多少也能补贴家用。我小时候生活条件虽然不好，但总不至于落得一个早逝的结局。
原来这就是我的天赋，我独一无二的天赋。
当铲子铲向那一堆二级加密数据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斥力从铁锹传向我的身体，浪般顺着我脑后的接口奔涌而上，狂躁地在我的脑中肆意地奔腾。混着红的，黄的，各种颜色的炫光伴随着墨似的黑暗遮住了我的双眸。
我在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在想接连逝去的室友？在想每次下潜时的冰冷？
我想到了我握着橘子味的能量胶，朝着圆柱内面的海不断跑去。
我的大脑活跃度骤降50%。
数据坟海里的数据已经损坏得太久了，文件头、编码表等等用来解码的编码结构大多早已遗失。它们像一堆彼此断裂的碎片，我们不知道原本含义是什么。而人的大脑会自己寻找相似的形状，补齐缺失的关系，把毫不相干的碎片联系起来，再从那些联系中猜测出一个可能存在过的完整事物。我们就是靠这种能力，一点一点把数据坟海里的东西带回来。
而那一铲也终究没有白费。从我凿开的那道裂隙里崩出来的碎块，在被回收、整理、解码之后，成功拼上了当时研究的最后一块拼图。自此，用大脑代替处理器进行下潜的时代真的过去了。大家再也不用将脑后的接口接入所有的分析设备——用仿真的人体大脑，就可以实现之前一直需要活人参与的数据坟海的清理与挖掘。机器终于替代了插满接口的人脑，成为了人造的智能处理器。
莫教授本来不想让我在致谢里提到这么多研究的过程，但估计我这只有不足50%活跃度的脑子写出来的东西实在太烂，或者她良心发现。总之，如果你们能看到这篇致谢，就说明这篇不符合规范的致谢被批准放在了末页，而且我已经快死了——我会拖着我最后一丝生命，往数据坟海下潜。
我会将我的墓碑设在那里。等人类真的在数据坟海下潜到最底层，掌握了第二次大灭绝前人类文明的所有科技树，我们这艘航天器真的按照挖出的坐标降落到那颗叫地球的行星，知道他们为何消亡，知道我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将这艘被知识填满的航天器丢向太空——
你们也许能再见到我。
感谢莫教授对本研究的全程指导。感谢父母与逝去的友人黄悦、小郑。感谢所有在数据坟海中未被命名的人，感谢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从清晨六点一直跑到天黑，想去看一片海。
他没有后悔。
他到了。
致谢似乎不应该写这么长，但我觉得我已经走了那么远，遇到了那么多人，还能够在屏幕前写下这行字，我已深感幸运。
我不奢求我会让你们感到骄傲，我只希冀我没有让你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