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银行
文 虹影
一
李铭坐在法官席上，机器人律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两台永不停歇的无人机引擎。
他已经习惯了任由这些声音穿过耳朵而不过大脑，毕竟智能助理已经实现了自动生成听证纪要，确实没有多少听的必要。
再说，这种案子总是差不多的结果。被告试图把自己存在记忆银行的记忆拿回来，只不过忘记了记忆银行并没有真的拿走那些记忆。
记忆银行不是真的银行，而是一家记忆存储公司起的名字，它与用户之间有一个协定，记忆银行提供保存记忆的服务，交换是记忆原始数据的使用权归公司所有，而顾客得到的是经过智能处理器加工的记忆。
实际上，经过长期研发，智能处理器处理过的记忆不但几乎和原始记忆没有区别，而且还会自动调整画面和声音，确保记忆能够流畅地播放，就像在看电影一样。据说记忆公司的记忆还原率能高达95%，总之李铭用它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缺点。
想到这里，法官转了一下手中的触控笔，那两个机器人好像快收尾了，记忆公司没有派人来，所以接下来说话的应该是被告。
李铭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崔愈的家伙。从外貌看，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实在像个守法公民。他又瘦又高，头发有点卷，因此显得不是很整齐，长着一张方形的脸，皮肤白皙，有着短而宽的鼻子，眼角有些下垂，带一丝忧郁气质。
不过，如果说这几年的法官生涯让李铭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不要以貌取人。哪怕智能助理让人生的随机性减掉了一半，生活依旧是那个爱开玩笑的老家伙，永远叫人出其不意，下一个岔道口也许就是一条不归路。
很快，机器人律师们说完了最后一个字，鞠躬退场。李铭示意被告发言，于是崔愈站了起来。“法官阁下，”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比外貌年轻一些，也许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个老好人叛逆的一面。
他接着往下说：“我知道我违反了记忆银行的协定，试图使用非法代码取回我的记忆。”他顿了一下，“但我坚持认为，我的记忆归我自己所有，记忆银行侵犯了我的权利。”
当然，当然，每个人都这么说，李铭在心里暗想，但他嘴上还是说：“崔先生，记忆银行条款第三十九条规定，记忆原始数据归公司所有，不论是用户本人还是其他机构皆不得索要。这是为了确保记忆公司对数据的专有权，以防其他公司用同样的数据训练智能体。这样看来，反而是你侵犯了记忆公司的权利。”
崔愈默默地听完了，在他苍白的眼睑中，黑色的眼珠似乎变得更深了：“法官阁下，如果你爱上过别人，就能明白我说的了。”
二
人们越来越不相信从天而降的爱情，但是真正经历过这种爱情的人甚至相信它能发生在天上。
崔愈是一名工程师，5年前，他要去外国完成一个合作项目，路上要坐4个小时的飞机。对于距离来说，这样的速度实在没有什么抱怨的理由，但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宁愿待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在大洲之间来回奔波。
飞行速度的提升意味着飞机重量必须减小，饮料和食物也包括在内。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后不久，每位乘客面前的小桌子都打开了一个窗口，一个杯子从里面升起来，桌子边缘出现了一行滚动的提示：此饮品可补充您飞行期间所需的营养物质和水分。桌子的边上亮起了几个可触摸选择的选项，用手指点一下就可以选择想要的温度和甜度，崔愈选了“冷”和“标准甜”，他一选完，杯子里就自动出现了一种黄色的粘稠液体，从底部慢慢升高，不久便升到了杯口的位置。
崔愈把杯子举起来，刚要喝下它，一旁用光学挡板隔开的位子突然响起了几声重重的咳嗽，好像要把刚咽下的东西震出来，然而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崔愈已经把杯子里的东西送进了嘴里，一边拿纸巾抹嘴，一边震惊地看着这个杯子，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和逼供犯人用的是同一种吗？”
旁边好像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接着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喝起来像融化的油罐车。”崔愈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比喻太贴切了，他忍不住按下了挡板的取消键，想接着吐槽这杯营养液。
随着光学挡板逐渐变得透明，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乌黑的头发剪成了浓密的刘海，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宛如林中的湖水，然而微斜的嘴角又使这温柔的面容带上了一丝狡黠。
她的名字是文雅，当那双眼睛与他的眼睛对视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
三
自从遇到文雅，崔愈的记忆记录仪就再也没有关上过。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如同绽开的烟花，燃烧的行星，冲上礁石的巨浪。哪怕只是拉着她的手走过普通的林荫小道，都让他觉得仿佛置身仙境之中。像文雅这样独特的灵魂，竟然会回应他的爱，这样的幸运让他不敢多想，生怕一思考就打破了其中微妙的平衡。
文雅喜欢到处旅行，崔愈以前几乎没想过要特地抽出时间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文雅对旅行的热情让他明白了这项活动的吸引力。他模仿着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来欣赏景致，很快就发现了蕴含在旅行之未知性中的浪漫，没有哪一台VR能模拟循着水流声探路，最终发现一条雄伟的瀑布给人带来的感受。
有一次，他们行至一处海边悬崖，正是黄昏之时，西沉的阳光把陡峭的岩石镀成了金色。海浪传来有节奏的拍击声，崖体呈半圆形，如巨人般环抱着海滩，远处盛开着繁茂的三角梅。光线、颜色、形状，一切都恰到好处，又转瞬即逝。
崔愈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睛扫过眼前的风景，生怕以后用记录仪回放的时候会错过细节。文雅就站在他身旁，夕阳的光线使她变得更加柔和，目光好似不在尘世之中。他突然升起一阵吻她的冲动，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文雅的侧脸上时，他发现她佩戴在太阳穴一侧的记录仪没有打开，于是崔愈一边嘴上提醒她，一边伸手想帮她按下启动开关，没想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她轻柔地挡住了。
“不用了，”文雅微笑着说道，“我有时候不用它。”崔愈疑惑地问：“难道这里的景色不漂亮吗？”“没有，这里很美，就是因为我很喜欢这里，所以才没有打开。我想自己回忆它。”文雅轻轻地说。
崔愈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不透她，她身上似乎永远有着尚待解开的谜题，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寻找答案，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
四
法官听完崔愈的话，翻开电子档案看了一眼配偶栏，上面写着“已故”而原因一栏写着“交通事故”。李铭不禁叹了口气，也许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一直是这样无趣而可怜的，也许曾经有人使他对生活充满过热情，心中满怀希望。
崔愈继续说下去：“由智能体重组的记忆都是根据模板提前训练过的，不过是模糊的影子，只能还原大致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但它是不足以记住你所爱的人的。”
代表原告，也就是记忆银行的机器人开口了：“崔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感受，但是记忆银行帮您保存记忆，而您授予我们数据使用权限，这是一笔交易。您提到重组记忆存在模糊的问题属于技术问题，我们公司的记忆还原率高达95.7%，目前市面上没有哪家公司能超过这个数值。可以说，我们提供给您的记忆，与您自己的记忆没有区别。”
原告的律师机器人说：“95.7%并不是100%，不是吗？你们承诺帮被告保存记忆，结果给顾客的却是“残次品”，这当然是损害了被告的权益。”
李铭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觉得原告机器人严肃的脸上扫过了不耐烦的表情。它说：“实验显示，还原率80%以上的记忆，和真实回忆间没有显著的区别，我们公司的服务比这个标准高得多。崔先生可能是忧伤过度，才有了这种主观感受。”
崔愈动了一下，李铭以为他要进一步辩论，然而崔愈提出的要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个作为被告的苍白男人，要以条款侵犯顾客权益为由，反诉原告记忆银行。
五
深夜的公寓，崔愈开了一盏台灯，坐在书桌前。笼罩在黑夜里的光源使那张白色的书桌看起来像一个孤零零的岛屿，漂浮在黑夜的海洋之中。
崔愈揉了揉额头，他一整晚都在准备反诉的辩论。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虽然没有学过法律，但没几天他把这个案子所需的知识掌握了，现在正在把一份又一份的材料传给机器律师。这将是一场硬仗，一个人对抗一个公司，但是他只觉得如果放弃，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回文雅最后的影子了。
崔愈挥了一下手关掉台灯，向房间最内侧的小门走去，随着他的步子，地板上亮起了一排光点为他照明。那扇门涂成了深蓝色，那是文雅以前最喜欢的颜色。崔愈打开门，一股白色的造影气体从门口缓缓地飘了出来，在房间的中央，是根据文雅的照片制作的全息投影。她坐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背后是茂密的雨林，而她看起来就像雨林走出的精灵，带着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好像刚刚想到了一句俏皮话。和她穿越雨林的记忆，就像别的记忆一样，都只剩下了智能处理过的版本。
当他听到她出意外的消息时，一切都像是假的。警察的电话像假的，门外晃眼的阳光像人造的，医院的仪器声仿佛来自一部讲述别人的故事的纪录片。然而，最后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
虽然再也不会有新的回忆了，但遗忘的回忆每分每秒都有记录，那些时光正安稳地躺在储存器内，就像一个数字或者桌上的一颗苹果，没有人能质疑它们的真实性。没有谁会真正失去什么了，痛彻心扉的感觉也就此绝迹了。
葬礼过后，崔愈把记忆记录仪的数据连接到了VR设备上，每天晚上，他都会到他和文雅共处过的地方，或者是旅行途中的乡间小道，或是在家里正放着电影的沙发。
回忆记录仪中的文雅有着和本人一样美丽的脸庞，说着和她一样的话，没有一个字有区别。崔愈找不出回忆记录中的问题，但当他观看这些录影的时候，总是没有和真实的文雅在一起时体会到的那种幸福与激情。
和文雅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时而真诚，时而忧郁，幽默中有一丝玩世不恭，可是仍然让人感觉温柔，一颦一笑都能让他深陷其中。但当记录仪中的文雅说话时，她更像是一个普通人，虽然她还是说着那些只有文雅才会说的话，但眼神中没有真实的她的那种光彩，语气中找不到独属她的风格，就像一个普通的路人，长着她的样子，用她的语气学她说话。
记忆记录仪中的文雅越是让崔愈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就花越多的时间观看这些记录仪，总是希望下一段回忆中的文雅会变得像原来的她一样，企图用数量的增加来拼凑出她的灵魂。然而随着爱人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崔愈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了，看再多的录影也无法缓解这种趋势，反而是他看得越多，原本的那个文雅就越模糊，而记录仪中塑造的那个平庸的文雅则越来越清晰。
最后，崔愈惊恐地发现，在观看录影的时候，他已经没法回忆起真实的文雅与记录仪中的区别了。记忆处理过的回忆和他自己的太像了，准确来说，相似度有95.7%。可是他从来没有巩固过后者，却一遍遍地回看着前者。当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原本的文雅已经像空谷中逐渐消融的一声回音，任他怎么努力也不能抓住。
想到这里，崔愈感觉胸口一阵发闷，痛苦之情使他想对着窗外大喊一阵，但他只是轻轻地蹲下，吻了一下虚拟人像光线构成的嘴唇。“我一定找回关于你的记忆。”崔愈对虚拟投影的文雅说。
他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发现桌上的显示屏还亮着，上面显示有一封邮件。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一下那行悬在空中的字：寄件人——记忆公司。
六
记忆公司大楼的会议室里，一个穿着格纹衬衫的年轻男子正在投影屏幕上处理文件，智能助理的声音忽然响起：“崔先生来了。”“请他进来吧。”年轻男子一边说一边打了个手势，熄灭了屏幕。
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了，崔愈站在门口，连日准备上诉使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发红，神情看起来有些戒备。
崔愈没有想到见他的是一个小伙子，看起来估计才二十几岁。他本来以为会是哪个老成的公关顾问或者律师。
年轻人走上去伸出一只手，有些腼腆地说：“很高兴见到你，崔先生。我叫林智远，你叫我小林就行。”
崔愈迟疑地握了上去：“邮件里说你们同意把记忆原数据还给我。”
小林回答很干脆：“是这样。我们还会给你一笔高额的赔偿费。”说到这里，他朝崔愈紧张地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邮件上也写了，你要撤回上诉才行。你知道的，这个事情有点变成热点新闻了，对我们公司有负面影响。”
崔愈不在乎那笔钱，但鉴于目前的形势，他败诉的可能性并不小，签下协议是他拿回自己记忆最好的方式，但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的：“他们为什么找你和我面谈？”
林智远看起来正在努力地整理语言：“呃，这么说吧，记忆原始数据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我是科研组的，所以如果你签了协议然后看到了那些，我可能要和你解释一下。”林智远说罢，用手势打开了投影电脑，从里面找出了几份文件，然后递给崔愈一支电子笔，接着说：“你可以先看看协议。”
崔愈在投影屏幕上快速翻了几页，智能助理自动帮他标注了关键词，看起来这协议没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数据仅限他个人使用，以及他必须承诺放弃上诉等等。林智远看他没有签字，小声地说：“你现在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无论是我们的防黑客系统还是法务系统都有一整个团队，所以你一个人……”
崔愈耸了耸肩：“不过我已经很接近了不是吗？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没兴趣发动革命。”接着他翻完了最后几页，在签名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
林智远把签过名的文件收起来，接着划到了另一个页面，上面有一个侧面的人脸图标，脑子的位置画着一大一小两颗星星，图标的下面写着：记忆数据——崔愈。
接着，他拿来一个投影器，可以直接在房间里投影VR场景。调整了一番后，林智远转过来问道：“崔先生，准备好了吗？”
七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只不过比梦还要混乱得多。
画面不停地切换，忽然是天上巨大的云彩，忽然聚焦到灌木丛中一片深绿的叶子上，转眼又变成了飞速驶过的悬浮车上的一处闪光。
还有声音，时而近，时而远，所有话语都是支离破碎的。崔愈能听到文雅的声音，但是当声音出现的时候，眼前却不是她的脸，而是远方的地平线，当视线终于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她耳廓的边缘，而不是她的整张脸。“蜡烛的光……”他听到她说，“像有生命一样。”
正当崔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的时候，林智远关掉了设备，房间又变成了那个简洁的白色会议室。崔愈感觉自己正被绝望之情吞噬，如果没有人在的话，他一定已经大喊了一场。记录仪记下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堆东西，他怎么能指望从这些乱麻中找回他的爱人呢？
林智远看着他，似乎略带一些歉意：“你看，很多人以为我们的记录仪就是录音录像，再用处理器增加一点连贯性。但……我们想要更真实一点的东西。”
崔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的记忆不是这样的。”
林智远说：“记忆确实不是这样的。人自然的记忆是经过大脑处理的，而我们记录的是它经处理之前的样子。我们需要这些数据，它们能反映人收集信息的方式，我们就是用这些来研发机器人的。”
崔愈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所以这一番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机器人更像人吗？”林智远想反驳一下，科学进步的价值是无限的，但这种话连他也觉得太冷酷了。
崔愈接着说下去：“这个仪器，看起来像能够增强记忆，这样就再也不会忘记过去了，但实际上它却使人遗忘，只要开着它，就没有人再去认真地记住什么了，你们知道吗？播放那里面用AI梳理的记忆，真实的记忆就被替换了，你们知道吗？”
崔愈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林智远看起来已经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想到这个研究员可能也只是一个刚进公司的孩子，和他说又有什么用呢？挫败之感涌上心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时间无法倒流，瞬间一去不返，死亡已是永恒的事实。
八
当崔愈声明自己放弃上诉的时候，他的邮件储存空间几乎一下子被塞满了，有质问他的，有想要采访他的，大部分邮件崔愈都没有看，更没有回复，过了三四天，这些邮件就像出现时一般突然地停止了。纵使机器的记忆能够无限延长，人类的记忆却总是相当短暂。
崔愈已经几乎不用记忆记录仪了，值得记录的事物不应该用机器记录，而最值得他记录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崔愈有时候会去那间有着蓝门的房间整理文雅的东西。有一天，他打开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们旅行的一些纪念品。崔愈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有木头雕刻的狐獴，有玻璃吹的花束，还有画着藤蔓花纹的手鼓。崔愈每拿出一件就仔细地欣赏一番，忽然，一张折起来的纸从一个树皮本里落了下来。现在纸已经不是必需品了，但文雅喜欢笔和纸接触的触感，因此时不时买几个小本子。
崔愈捡起纸，发现一样文雅亲手写过的东西让他有点激动。他小心地打开，发现是一张曲谱。他在记忆记录仪里看过这张谱子，是那次去过海边悬崖后，文雅编的曲子。就是那次落日，文雅关掉了记忆记录仪，只用眼睛欣赏。
崔愈记得自己有一架电子钢琴，他已经好几年不弹了，平时可以折成一个三角锥形便于收纳。他打开了储藏室的柜子，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三角锥，按了一下顶上的触摸键，它自动展开，变成了琴的形状。崔愈把谱子架在上面，刚开始有些笨拙，等手找回了弹琴的感觉，就可以流畅地奏出音乐了。
随着音乐在琴键上缓缓流淌，崔愈渐渐觉得房间里的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好像飘浮了起来。琴音中逐渐充溢起傍晚的海风，随着一个个音符流淌过他的指尖，空间似乎越来越广阔了，海平面延伸到无尽的远方。
那是那天傍晚文雅眼中的海，在音乐的尽头，他终于看见了文雅含着笑意的眼睛，如同树林掩映下波光粼粼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