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湖
文 LiberiOnTerra
零
大概是在大四上学期，离毕业已经不远时，我开始每天绕思源湖散步。
那段时间实验室的仪器接连出故障，毕业设计的数据总差最后一组，科大那边的老师隔几天便发来一篇新论文，问我读到哪里，组会也是一场接着一场地开。
晚上十点以后，从学院工位出来，沿湖走一圈再回宿舍——毕竟是学校里的湖，就算是走走停停，通常也只要十五分钟，如果走得再慢些，也不过二十分钟。
我常从程及美术馆一侧开始沿着西岸走，最后沿柳树后面那条窄路走到饮水思源碑西面，更靠近水面的位置。那里有一段低矮的缓坡，冬季退水时，外侧会露出一条颜色较浅的水痕；开春以后湖面升高，蹲到最边上，指尖就能触到水。水是凉的，比这个季节应有的温度更凉一些，这并不容易分辨，当时我也并未在意——我从未在意过很多事，直到已经太迟。
一
六月份毕业设计答辩结束以后，许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多留两个月。环境学院在暑假里要配合后勤做一次思源湖水质调查，内容包括底泥取样、补水口检查和历年数据整理，这对我积累项目经验也有好处。我原定八月中旬去科大报到，问过那边的导师之后，对方也觉得这是好事，同意我推迟一段时间到科大去。
远在赣州的母亲听说以后，先问了学校给不给补贴，又问上海八月是不是很热。
我告诉她补贴按天算，宿舍要翻新给下一届住，肯定不能留，但学校会提供学术交流中心的房间；至于天热的问题，真正下湖边采样肯定会避开中午；项目二十号结束，我二十一号上午去合肥，10点42分上海南出发的高铁票。
项目的日常安排由小方负责。她是许老师带的研二学生，前一年已经做过两轮湖水采样。五月中旬，她把我拉进项目群，又带我沿湖走了一遍，那段我无比熟悉的湖畔。
“你平时散步还挺会挑地方。”她看见我常坐的那段石沿，“这里晚上蚊子最多。”
“别的地方人多，我见不得小情侣。”
“等七月份采底泥，你就会觉得人多挺好，掉下去还有人能找保卫处。”
她把历年数据表发给我，让我先核对缺失记录。表格做得极乱，同一天的水位有时抄在两张表上，采样点名称也换过几次——像是每一位经手的人都完全没看过之前的人做的template。
我看得气急败坏之后，把它们全扔进了codex里，但额度全跑完了也没核对上。
二
五月底的第三个周四，我曾经的室友，陈默在东川路地铁站旁的献血站门口等到了我。
我没发现他，但快走到献血站时，他从手机上抬起头，抬手拦住了我。他瘦了很多，头发剪得极短，颧骨在灯光下凸起，身上那件黑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灰。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叫出我的名字。
我也愣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等我？”
他点了点头。
“别吓我，这太诡异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下午没事就喜欢往滨寿司和西西弗书店跑，我知道的。”
“那也不是每天都这样。”
“多等几次就行了。”
“为什么不发微信？”
“打了几次字，都删了。发出来太像发狂了，你隔着屏幕看见，肯定先劝我吃药。”
“何意味？”
总之最后我们还是去了滨寿司。工作日下午不用等排队叫号，找位置坐下，点好吃食，传送带点好的东西便一碟碟送到座位旁。我熟练地取出碟子，筷子和芥末，而陈默只是拿出一双筷子，放在手边。他也只点了一碟玉子烧。
陈默是去年冬天退学的。我们在一个寝室里三年多，他那段时间经常往教务处跑，而我正在准备毕业设计开题，闲暇时也去思源湖散步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办手续。辅导员起初说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但很快休学就变了退学。他的电脑和显示器在交大柠檬上卖给了低年级学生，但床下的几箱书他让我卖给二手书店，我卖掉了一些教辅，余下的被我堆在了阳台上。
第一轮吃完，我把手伸向点单的屏幕，他忽然问：“你还每天去思源湖吗？”
我叹了口气，“有时候。而且现在项目也在那里，不得不去。”
“什么项目？”
“水质调研，环院的项目。”
他终于抬起头。那复杂的眼神我从未在现实里的脸上见过——一种由震撼转化而来的麻木，源于猜想被证实的麻木，又带着几分释然和恐惧。
“别做了。”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我没跟上他的思路。
于是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我。那是去年十一月三日凌晨2点17分，他发给文件传输助手的一段文字：
“下一个会是环境学院的。他要去合肥。要让他往更西边走。”
如果现实能发问号，他应该已经被我刷屏了。
那时科大的导师还没有答应接收我，我只向许老师提过一嘴。陈默承认手机时间可以修改，因此这张截图证明不了什么。但他接着把几张铅笔画照片展示给我——那些画的技法拙劣，笔痕反反复复，毫无流畅感，可是每一张的构图都精确而令人不安。纸角都写着日期：其中一处有很宽的台阶，旁边立着老庙门；另一处高塔背后是连绵的群山；还有一处是北方的雪景，枯枝之间是高耸拱门。后面跟着他后来找到的校园照片：西安、成都、北京——建筑和岸线的位置，与画中一一对应。他说他画下这些图的时候，从未去过那些地方。
“每一处都是交大。”他说，“它想先让我去西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这样说。”
“谁？谁让你去？”
“思源湖。”
他说搬出学校以后，失眠已经缓解，只要不进入闵行校区，精神状态就都还好。
他又说他拒绝了湖，湖便开始寻找下一个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去年十一月那天，我在湖边看见过你。你在柳树后面的石沿坐了半个小时，静静地盯着湖面，没人叫你，但你回了两次头，最后还答应了一声。”
我记得那晚很冷。至于有没有回答过谁——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我笑了一下，说这大概是他记错了。陈默看了看我，眼神回到了玉子烧上。
他离开前，在地铁闸机口才把那些画发给我，又留下现在的住址和他母亲的电话。他让我推掉项目，尽快离校，不要冒险，不要对自己太自信。
我点头嗯了一声。
我作为死硬的唯物主义者，怎么会信这些。
三
回学校的路上，我给许老师打了电话。我组织了半天语言，终于把陈默退学、失眠、截图和其他交大的事都说了一遍。许老师听完以后先问了我这个人的信息，又让我把联系方式发过去。他说会调整安排，湖边作业至少两人同行，夜间采样全部取消；我暂时退出现场工作，第二天去五院和精卫中心做一下评估。
从东川路地铁站回宿舍有几条常走的路。我进校以后原本应该直接往东一区走，经过第一个路口时却顺着去学院的方向拐了过去。等程及美术馆外侧的灯出现在树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走到了思源湖附近。
我不记得是何时决定拐弯的。
当时刚过九点，湖边还有跑步和散步的学生，外卖骑手停在路旁看导航，一名安保员骑着电动车从北岸经过。这一切如此正常，每天我都目睹这样的场景，让我在听到陈默那些怪论之后，竟感到些许安心。
随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声音来自湖中央，隔着柳枝和水，音量很轻。我以为是小方或者项目组的同学在湖心亭里，循声看过去。可那里空着，附近也找不到认识的人。
湖面离岸边的步道有一段距离。几片柳叶浮在靠外的位置，随着细浪前后移动——然而当我凝视那些细浪时，我发现它们的方向与风不同。风从北面吹来，水波却从湖心朝我这里推。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用的是母亲平时叫我的小名。那个小名已经十数年没有人叫过了。
它准确报出了八月二十一日的车次和发车时间。
接着它说：“别去合肥。去西安。”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室友问我今天还回去吗。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恐惧。
四
五院的体检报告只说我应该减少久坐。然后我在精神卫生中心又待了一个下午。医生问了睡眠、饮食和近期压力，又让我做了几张量表。结果没有严重问题，甚至在大学生中还算精神状态良好的，不过他们还是建议我先暂停项目、规律作息，如果再次听见声音就尽快复诊。
许老师把我的现场任务交给了其他人，让我在办公室整理已经扫描的资料。
他没有问我是否相信陈默，只说人在高压状态下会把偶然事件连在一起，不过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因此猜想老师也想问。
项目仍按异常事件处理，至少在确认湖边安全以前，不允许任何人单独工作。
当天晚上，我做梦了。
我站在一片刚浇完的混凝土上，低于地面许多，大抵是那时还没注水的思源湖，天色是那种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均匀灰白，又比上海常见的多云天气古怪许多。远处还有正在建设的新校区，脚手架在雾里若隐若现。上面的吊车把一块长方形石板缓慢放进我旁边的坑中。石板正面朝下，背后预留了四个起吊孔。有人站在吊车旁报尺寸，我仰视着他，却看不见他的脸，只清楚听见了图号：“SY-4。”
醒来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眼表，凌晨4点13分，拉开床帘，外面仍是一片黑暗。我翻来覆去都没能再睡着，干脆把梦里的尺寸、吊点位置和图号记进手机，随后开灯一直坐到了天亮。
这一晚，室友在床上翻身的动静都叫我寒毛炸立。
那种清醒的梦与以前的梦不同——普通的梦醒来后会迅速褪色，像踩在沙滩上的脚印，洗刷两轮便不见踪迹；而这个梦，尺寸，图号，石板边缘的缺口、甚至吊车每次下放的距离，都留在脑中，闭上眼便能完整浮现。
梦是潜意识的再创造，可我的潜意识又到底是从哪里接触的这些。
我有些想不明白。
上午，小方发消息问我有没有把湖心清障加入工作安排。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项任务。她发来最新版方案截图，原来的水质调查后面增加了“湖心障碍物勘察及清除”，理由是前一年声呐测绘发现湖底有一大块施工遗留物，可能影响后续清淤。附图里的长方形轮廓有四个起吊孔，编号正是SY-4。
我拿着手机去找许老师。他看完便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先打电话要求小方停止联系施工单位，随后在学校档案系统里查找原始图纸。系统显示SY-4属于闵行校区早期水景工程，纸质卷宗三个月前被“校园水环境专项组”借走。
环境学院和档案室的老师都没有听说过这个所谓的“专项组”。
而最新版方案竟然也已经通过了学校工程部的审批。
五
后勤设备组的罗师傅第二天带着一份复印图纸来到了实验室，是许老师叫来的。他在学校物业做了二十多年维修，在湖里那个名叫“迸发的力量”的石头雕刻立起来之前就在交大了，也见过湖心那块石板。
“有些人早就认为这东西算施工垃圾了。”他指着屏幕上的图纸说，“零零年代校庆修湖的时候就有人想动，最后听说有大人物亲自把它保了下来。后来每份清淤交底都写着湖心构筑物原位保留。但新方案又把这一条删了。”
“石板下面有什么？”我问。
罗师傅沉默了片刻，看了许老师一眼。
“图纸上只有一层素混凝土。”他叹了口气，“我们没打开过。”
“只是一块石头而已，谁会为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费那么多心神？”
我干脆把梦见的吊装顺序说了一遍。罗师傅思索片刻，从图纸袋中取出一沓旧照片，拍摄时间都是思源湖蓄水以前。翻找片刻，他取出一张，那照片里的石板悬在半空，钢索的穿法与我描述的一样。
看着那张照片，他脸色变了。
“你，你真的不是查资料看到的？”
我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或许是在包图哪里看见过，潜意识里留下印象了。”
“最好是这样。”
许老师当晚联系了一位退休教授。
周教授参与过闵行校区早期建设，第二天下午由家人送到学院。他已经九十多岁，虽然没带老花镜，但还是把图纸放到了离眼睛很近的位置才看清。罗师傅展开SY-4的照片时，他先仔细看了看石板，那一刻他的手在抖——我不知道那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周教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照片往眼前凑了凑，手指停在石板边缘。
“蓄水以前就放下去了。”他说，“正面刻着字，放的时候朝下。后面的清淤，照规定都得绕开。”
“刻的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饮水思源。”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施工那天来了几位徐汇校区的老人。其中一个人一直站在吊车旁，等石板完全沉下去才离开。有人问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只说：“把湖蓄起来。别动。剩下的，不要问。”
临走前，周教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凉得厉害。
“孩子，”他说，“你最近有没有在水边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
许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自己那不过是不想让老人担心；可走到楼梯口，我突然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想让他继续追问下去。
六
许老师通过学院正式申请调阅校区建设档案。三天后，档案室送来两只纸箱。小方负责按日期排序，我逐页核对图号，在一封写于闵行校区建设初期的长信里，找到了石板的来历。
“闵行地远，确可安然筹建。然徐汇地下之物，恐不宜留于原处。西迁之事，其中一支本应携此物同往，惜乎时局所迫，未能完全成行。兄或以为，此物既未随迁，何以彼处亦有？我初时亦不解，思之数年，方觉当年我辈所欲西迁者，本非一物。斩之愈众，其势愈繁。此话不敢多言，兄自思之。”
写信人是徐汇校区的一位老教授。档案室里没有他的完整资料，网上也只找到零碎的名字。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起了毛边，右下角留着一小块水渍。开头几段字还算工整，写到“斩之愈众”时，笔画忽然重了起来。
“闵行新校区宜择一水域，仿徐汇原制，置饮水思源碑，再于水下埋一石。仅此，或仍不足。至于其余，兄当知我不敢形诸笔墨。此事一入文字，便是替它记下了一笔。愿兄阅后即焚。”
信的结尾提到，闵行校区的新湖应当沿用“思源”这个名字，并把碑文刻在一块新石板上，压入湖底。
许老师合上信。
“大抵是些老人家的封建迷信，但也至少能确定，湖心石板不是后来加进去的。”他想了想，说道，“它和湖名都被写进了建设方案。”
我把陈默的画、信和湖底的图纸放在手机里来回翻。西安、成都、北京，几处校园的水面和碑石在纸上排成一列，彼此之间毫无相似之处，只有相同的名字和相似的梦。
我思酌着信里的词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可当我张口想告诉许老师时，那种理解又滑走了，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七
原始设计说明写得很清楚：SY-4碑板属于永久构筑物，今后的清淤和水景改造都不能移动。新版方案却把它归为“湖底大块障碍物”，准备在八月二十日整体打捞。
计划里我离沪的前一天。
许老师在项目审查会上提出停止打捞。设计单位承认没有看过最早的施工说明，后勤认为一封旧信不足以证明石板有特殊用途，施工单位则说设备已经进场，取消工程会带来额外费用。会议争论了两个小时，最后决定暂缓打捞，等八月二十一日校外专家复核。
散会时，所有人都同意暂时让石板留在湖底。
那天晚上，施工单位收到一份新的进场通知。通知保留原工程编号，要求八月二十日下午完成设备安装和吊索连接，暂时不要启动卷扬机。后勤、保卫处和项目组都收到副本，手续没有任何明显问题：每一级审批都有真实的签名、真实的账号和真实的经办人。我们逐个询问他们为什么签字，得到的回答却相似得可怕：
“我记得开过一个会。”
“我以为这是正常流程。”
“我……好像做过一个梦。”
于是在校园中其他人的目光中，这计划便被如此推进了。
八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四根吊索已经接好。有人教我依次检查卸扣，又让我站到石板北侧，等石板离开基坑以后，取出缺口里的一块黑色东西。透明的样品袋放在我脚边。
那个人用温柔的声音问我：“二十一号的车票还在吗？”
我点了点头。
“藏好样品袋，带它去西安。那里有人会来接你。”
这话语带有一种信服力，那种安心感伴随着我，一直到从床上苏醒。
醒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感到害怕。可是害怕来得很迟，也很浅，朦朦胧胧的，像隔着层磨砂玻璃。好奇反而很快占了上风，好奇那湖里到底有什么，会让自己产生这些幻觉？
这一次的梦里的工作步骤十分清楚，比实验课的动画演示容易理解得多。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这套设备，只要站到平台上，便知道下一步该碰什么。
我打电话给陈默，问他当初是否也梦见过具体操作。
“它让我打开旧泵房旁边的一扇检修门。”他说，“门锁是什么样、钥匙放在哪个抽屉，它都让我看了很多遍。我醒来时以为只是个古怪的梦，后来真走到那边，才发现位置全对。”
“你知道它为什么需要我们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猜——它自己出不来。它需要一双手，一双还活着的、同样认识这所学校的手。”
他停了很久。
“停下吧，真的，你已经和我那时候一样了。”
我没有回答。我本想说自己没事，可我发现自己刚才在电话这头，一直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桌上的一张图纸——图纸上是 SY-4 的吊点位置。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九
八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四十分，小方在实验室监控中发现湖心卷扬机已经通电。
画面里，四根吊索绷得笔直，原本沉在水下的石板正在慢慢升起。值守安全员站在平台边缘，不停地对着对讲机说话，岸上的施工负责人却没有下达停止指令。
许老师立即联系了保卫处，让小方和我留在实验室。他带着纸质停工通知赶往湖边。十几分钟都没有传回消息。
我坐不住了，起身出了门，小方跟着我也跑了出去。我们下楼时，天空是那种梅雨到来前那种特有的铅灰色，就像是我在梦里看见的那样，然而如今已经八月，空气里也没有雨的气味——只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陈年井水的腥气，从湖的方向弥漫过来。
我在闻到那股气味的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近乎欣慰的熟悉。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已经跑到了北岸。
北岸已经拉起警戒带。
石板升出了湖底。
我很难描述眼前的景象。门式卷扬机立在湖心固定平台上，四根主索把石板吊离基坑约半米。原本盖在石板上的水朝四周退去，可岸边所有水位计的数字都几乎没有变化。湖水从湖心被排开，水位却没有上升，那一圈干涸的空地，像是嘲笑着所有人曾熟知的物理规律。
基坑四周露出一圈湿黑的淤泥，颜色和我见过的其他湖区的底泥都不一样。那种黑色似乎在极慢地动，像一整块加了活性炭的活性污泥。
施工负责人邵工站在控制箱旁，要求操作员继续提升。许老师拿着停工通知挡在他面前，两个人都在喊。
“谁允许你们未经批准就开始作业的？”许老师怒吼道。
“文件已经批了。”邵工说，“今天必须把它带出来。”
“谁批的？”
邵工没有回答。他望着湖心，脸上的表情放松而愉快，像是一项重大使命即将完成，随后说：
“它等了太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岸边的人都开始向水里走。
十
最先越过警戒带的是一名在大路上跑步的学生。他翻过警戒线，取下手表，脱掉鞋，动作从容，踩进了水里。两名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女生把书包放在地上，紧跟着走进浅水。保卫人员把他们拉回来，后面又有人从不同方向靠近——一个抱着外卖袋的骑手，一位牵着自行车的老师，一个不知从何而来、大概只有十岁的游客小孩，母亲在后面害怕地呼喊着……
就连往常在包图门口踱步的那些鸽子也纷纷跳进了水里。
小方也向前走了一步。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她转过头时，竟已泪流满面。
“我爸在下面。”她说，“他叫我回家。”
她父亲那天正在山西的矿洞中上班。
我却什么也没听见。
我站在警戒带内侧，听着邵工的呓语、听着小方的哭声、听着湖水拍打通向湖心的钢架通道的钝响——我没有听见任何属于我自己的呼唤。母亲没有出现，导师没有出现。
湖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呼唤，唯独我不在其中。
一种极其荒谬的情绪，从我的胸口最底下浮了上来。
一种被冷落的孩子才会有的、又酸又烫的委屈——为什么小方的父亲会来叫她？那个跑步的学生、那个外卖骑手、那个十岁的孩子都听见了什么？为什么此时此刻，湖会耐心地、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叫向水里，却偏偏跳过我？
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常来这座湖边。我认得每一段石沿的裂纹、每一株柳树的姿态、每一处补水口在不同季节的水声。我在冬天摸过它的水，在春天蹲在它的岸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它当作最后一段安静的路。
我下意识朝水里走了一步，鞋面立刻湿了。
可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甚至有些愤懑——它是不是忘了我？
消防人员赶到以后开始疏散人群。许老师无视安全规范，直接切断了卷扬机电源，自动制动器立即抱死，石板停在半空。邵工扑向控制箱，被两名保卫人员按倒在地，仍然不断喊着“再高一点”，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虔诚。
石板下方露出一道缺口。里面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物质，和我梦里见过的一样，如此亲切而安心。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有太多形状，以至于目光每一次落上去，看到的都不一样。
我看着那块东西，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下来。
——它没有叫我，是因为那不需要。
它当然不需要。它叫他们，是因为他们不认识它；它不叫我，是因为我早已见过它。它把一整场戏演给我看，让我看见那些不属于这座湖的人是如何被它牵引、如何走向水面、如何在水边露出茫然的脸——是为了让我明白，我和他们不同。
是的，我是它的首归子。是我最早意识到，我们，交大的孩子们，都是它的一部分。
一根吊索突然从石板边缘滑脱，钢缆扫过平台。最靠近卷扬机的施工人员被撞倒，罗师傅和另一名工人先把他拖回临时通道。平台失去一侧受力后开始倾斜，石板也随之偏转，剩余三根主索发出连续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长指甲划过金属。
那令人牙酸的噪音让我恍然间回过神来。这时我已几乎半边身子没入了水里。我踉跄地退回岸上，站在警戒带边缘喘气。
许老师好像原先要来拉住我，见我停了下来，松了口气。
罗师傅回到岸边时，左臂似乎也受了伤，已经抬不起来。他告诉消防负责人，远程控制在断电状态下无法放绳，要让石板回到基坑，只能去平台按住液压站旁的红色卸荷手柄。整个下降过程需要两到三分钟，中途松手，制动器会再次锁住。
两名消防员立刻系好了安全绳，走上通往湖心的通道。他们走出十几米后，其中一人便跪在了钢板上，反复喊着女儿的名字；另一人试图扶他，也开始转头寻找已经去世的母亲。岸上的队员只能将两人拖回。
十一
石板继续倾斜。罗师傅说，剩余吊索最多还能支撑几分钟；石板一旦翻面，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显然是不科学的论断，可所有人都信服这个结论。
而我是其中最确信这一点的人。
我还知道红色手柄在哪里，也知道通往它的路线。梦里那条路线已经重复过许多次，重复到我甚至知道通道第七块钢板边缘有一颗凸起的螺栓，走过时需要注意别被绊倒。
我知道自己能做到，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是湖的孩子，所以湖也不会阻拦我。
我把手机交给小方，又让她把我写下的那些关于梦的记录转发给之后到校的专家。许老师听见以后抓住我的肩膀。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位置也不能去，你是学生。”他吼道，“等其他救援人员。”
“它不会叫我，只有我能去。”我听见自己说。
许老师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可我已经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向消防员走过去。
我说的是实话。那也的确是实话。整座学校里，我是它最亲近的人，是唯一能被它免于拿走神智的人。
我扣上安全绳时，罗师傅和消防负责人都在旁边。罗师傅重新讲了一遍操作：沿通道走到平台西侧，绕过卷扬机，把红色手柄压到底；压力表归零、石板完全落地以后才能松开。消防负责人安排两人在岸上收绳，另一名队员跟在我后面。
其实他们不需要教导我这些的。
许老师最后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拦，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进入了通道。
跟在身后的消防员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他听见有人从南岸叫自己的名字，身体向护栏外侧倾斜。岸上的安全绳及时收紧，将他拖倒在钢板上。两名队员开始把他往回拉，我扶住护栏继续向前。
水仍然拍打着通道，却没再灌进我的运动鞋中。我在那条铺好的路上走得很稳。
石板缺口中的黑色物质正对着我，我竟能从中看出一丝亲昵。透明样品袋被人放在液压站旁，空白标签朝上，仿佛实验尚未开始，正等着第一份样本被装入。
它放在那儿的样子，像是等了我很久。
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微微俯下身子，把它藏在了左手里，接着走到液压站旁，用右手压下了红色手柄。
十二
铰链下落的巨大的响动通过平台传回，剩余的三根主索同时放松。石板向下沉了几厘米，湖底也传来隐隐的震动，像是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地下挣扎翻身。岸边那些正在走进水中的人短暂地停住了，而还清醒的人们则紧张而欣喜地看着我的动作，平台周围裸露的淤泥也停止扩大。
湖好像很不舒服，但我却听见它笑了。
我无法解释我为何认定那是笑，但我突然能听懂了。没有震动，没有波纹，只是空气里那股陈年井水的腥气突然浓了一分，像一个耐心而慈祥的长者，看见自己教养出的孩子做出了了不起的事那样，畅快的笑。
安全绳在背后绷紧。那用于保证安全的拉力反而让我有点站不稳，我不得不用左腿卡住栏杆，才能让右手继续压住手柄。石板缓慢下降，而湖水从四周向平台返回，刻着“饮水思源”四个字的正面重新迫近了正在慢慢回升的水面。
此刻样品袋口已经朝上撑开，正对着石板缺口里的那块黑色物质，距离不到半米。只要我伸出左手，往前接住，那块黑色物质就会掉进去。
右手压着手柄，石板正在下降回到基坑；左手只需再向前一点，我仍能在它落下时悄然取走那块黑色物质。湖把这两个动作安排在了一起，用石板回落的动作替我做了最好的掩护。
只要我伸出手。
它的本体就会又一次被镇压于不见天日的湖底，但有一小块的它能获得自由。
其他人会把我当作英雄，而不会知道我带走了什么。
“拿上它。”我听见湖慈祥地说，“明天自由地离开这儿。”
黑色物质离袋口不到半米。只要再往前一点，袋子就能套住它。西安、成都、北京、台湾，那些场景和石碑依次在我脑中亮起来。我是她的孩子，她为我准备好了一切，它不会害我，我要帮助她，帮助她得到自由。
石板还差最后半米。
我的左手也非常稳。那是长期使用移液管和试管夹练出来的。
十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知道这不对劲，可顺从太过理所应当，所有过往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只有这一年来与湖的相处那样清晰。
也许是水流冲上眼睛的错觉，也许是我已经太过靠近它了，又或许是我这具即将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抗以至于神经紊乱——在我眼中出现了些奇怪的东西，那湖心涌出的水中，倒映着的不是天空。
倒映着的是一列绿皮火车。
那是 1956 年从上海开往西安的西迁专列，我在校史馆的老照片里见过。车厢连绵不绝，一节接着一节，从水的这一端一直开到我看不见的那一端，仿佛开了几十年也未曾开完。每一节车厢的窗子都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每一扇窗后都坐着一个背对我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转过头。可我知道，那些脖颈的角度、肩膀的弧度、耳廓的形状——全都是我的。
火车的倒影一节接一节地晃动。水面翻了一下，先露出徐汇校区的一间教室：木地板上落着薄灰，靠窗的灯没有开。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姿势和我此刻扶着液压站的姿势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西安结着薄冰的湖面；然后是成都、北京，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校园。每一处场景里都站着一个人。他们没有脸，动作却完全相同：蹲下，伸手，等那一声呼唤。
那些人的脸，我一个也没看清。可我知道，他们全都是交大的学生，都是“湖”听着的人，看着的，爱着的，向往着的孩子。
倒影继续翻涌，最后浮上水面的，是我自己的样子。
我的过去，现在，或许也有未来。
倒影又翻了一层。我认出了自己。去年十一月，我在柳树后蹲过；四月的雨里，我绕过程及美术馆；五月末，我从陈默手里接过那些画；凌晨四点十三分，我坐在宿舍里，把梦里的图号一笔一笔记进手机；阳明那巨大的“为世界之光”的标语下的，西安大雁塔下的……
这些片段不分先后，只是被我自己排了序。我在其中只是反复往湖边走，蹲下，伸手，等那一声呼唤。
每一次都不算什么。
但那是一次一次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这座湖饮了下去。
学生们已经说了几十年“饮水思源”。他们以为自己记挂的是那所建校百年的学校。
可她并不是从外面来的，她也是这学校的一部分。
她比这所学校更老。1896 年，先辈在徐汇那片土地上立起第一间校舍时，就是为了把她压在下面。校训是压它的咒，校歌也是，每一届新生年年念着“饮水思源”，全都是压她的咒。一百多年里，学生以为自己在感谢学校，其实是在替学校和已经死去的先辈继续按住它的头。
而她就在那底下，听了一百多年。
她听着钟声和上课铃，听着一届又一届学生在开学典礼上齐声念出校训，听着他们在毕业前最后一次走过校门回头时轻声最后说一遍。她听得太久了，久到某一个时刻，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和这所学校的界限——它记得每一间教室的窗棂，她记得每一届学生走过校门时的脚步声，她甚至记得母亲那种叫小名的方式，因为一百多年里，无数个母亲用无数种口音在这座校园的门口叫过无数个孩子。
她已经不是被压在学校底下的那个“怪物”了。她是这所学校的一部分了。她爱着我们。
而她终于在某一个时刻——也许就是去年十一月我在柳树后答应的那一声——也许是更早之前——也许从最一开始她就是如此——想通了一件事：既然一百多年都分不开，既然她已经熟悉这所学校胜过学校自己，那与其继续躺在下面听着“饮水思源”，不如成为“源”本身。
她为何不能成为那“源”本身呢？她有资格，她有权利。
她不再需要逃出这所学校了，她也想分享这个概念。学校镇住它一百多年。现在轮到她穿上学校。
只要有一个人先这样想，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一个传一个，一届传一届。就像水漫过堤——不需要洪流，只需要一道微小的裂缝。
西安那节车厢里的那个空位，就是陈默留下的。他在最后关头从车厢里站起来，走出车站，也走出了那所学校的湖。可他留下的空位又怎么会消失呢？湖只是把那个位置，留给了下一个学生。
留给了我。
而我竟然因为它没有先叫我而感到委屈。
那份委屈此刻回想起来，几乎让我笑出来。它当然不需要叫我。
石板在水下晃动，尚未落稳的一角重新抬起。岸上的人群再次撞向警戒带。安全员再次收紧绳索，我的腰被拉离液压站，右臂也随之伸直到极限。
我想起陈默说过的话：“你现在说话，和我那时候一样。”
我一度以为自己正在和湖对抗。可从去年十一月第一次在湖边答应一声开始，我留在这所学校以后做的每个选择，都像是她替我完成的。她让我在失眠的夜里走到湖边，让我答应多留两个月，把石板打捞方案埋进一层层审批，甚至替我准备好刚才那种“我和他们不同”的委屈。
因此，我从没有对抗过她。
她甚至替我准备好了我此刻左手的角度。
平台上的水已经漫过膝盖。左手在袋口的那个角度依然没有变。但我能感觉到，在这具身体里，有另一个意志，正一寸一寸地、以我完全无法察觉的方式，把我的手腕往上抬。
“原来，你还在那里啊。”我轻声呢喃道。
每一寸身体，每一道意识产生的波澜都在催促我带走那些黑色之物，那是理所应当的，我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只要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我便能得到莫大的满足，而我也可以继续走向那早已得到保证的未来。
我为何要对抗这个使命呢？
但不知为何，我的左手颤抖了一下，张开了。
透明样品袋从指间落下，被平台上的回流卷起，飘过栏杆，贴着水面朝湖心漂去。被卷进漩涡里去，像一片柳叶。
黑色物质仍在石板缺口里。石板继续下沉，没入泥水中，让我看不到了。
我的右手仍然压着手柄。
而那节属于我的车厢，又一次空了下来。
十四
安全绳再次绷紧，把我的右手拉到极限。可石板仍未落稳，湖仍在反扑，如果松开了手柄，一切就会前功尽弃，我低头解开腰间的锁扣。绳子从身后弹开，岸上的人骤然失去受力。许老师大喊了一声，罗师傅加快脚步往这边跑，消防员抓住第二根绳向我游过来。
石板落下最后一段距离，撞进原来的基坑。压力表指针迅速归零，三根主索失去张力，刻着“源”字的那一角最后沉入泥水。
湖边的人群停了下来。
我看见小方跪坐在警戒带内侧，双手捂着嘴；看见邵工瘫在两名保卫之间，眼神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看见岸上那些原本正走向水里的陌生人，一个接一个地眨眼、后退、低头看看自己湿了半截的裤腿，露出茫然的、幸存者才有的表情。
水越过我的腰，随后涌上胸口。红色手柄已经可以松开，临时通道却有一半重新没入水下。消防员离平台只剩几米，第二根安全绳漂在他和我之间。
湖里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一个仍然贴在耳边。
它第一次以它自己的声音叫我——毫无生气，但也并非机械，声音不高，贴着耳骨，如果一定要说，那声音像从一口古井深处传来的回音，古老、疲惫、耐心……却又带着一种终于被拒绝之后、几乎令人心碎的失望。
“回来。”
它说的不是“过来”了。是“回来”。仿佛我本就属于它，仿佛我这意识只是暂借这具身躯在岸上一走，如今该归还了。
重新覆盖湖心的水猛地抬高，将我撞在液压站旁，而后灌入我的耳，鼻，口，每一处缝隙之中。消防员扑进水里，手指碰到我的袖口，又被回流推开。
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程及美术馆外的灯已经亮起，柳枝垂在恢复平静的湖面上。岸边仍有很多人，谁也没有再向前走。
母亲、导师和科大那张靠窗的座椅先后从我脑中掠过。最后留下的是去年十一月那个很冷的晚上：我在柳树后的石沿坐了半个小时，湖里一直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两次头。
第三次，我“答应了一声”。
那一声到底答应的是什么，我此刻才终于想起来。
尾声
以下内容根据事故调查材料及相关人员陈述补记。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水上救援人员在湖心平台下方找到那名学生的遗体。另有十四人因溺水送医，均无生命危险。SY-4碑板已经回到基坑，剩余吊索落在湖底。石板缺口内此前被目击的黑色物质，经过后续扫描和复核，均未得到可靠结果，调查材料未对此作出进一步结论。湖心区域随后被封闭，并加装铁栅栏，原定打捞工程终止。
事故调查持续了三个多月。卷扬机提前启动的指令经过多个真实账号和审批环节，相关经办人都承认参与过流程，却无法说明指令的最初来源。其中几人表示，自己曾反复梦见思源湖。邵工只记得必须在二十一日前把石板吊上岸，无法解释这一期限由谁提出。调查结束后，他被送往精神卫生中心。
学校随后暂停思源湖全部清淤和改建工程。公开通报将事故归因于违规起吊和现场指挥失当。水源社区曾出现数条相关讨论，随后陆续被删除。其中，一名现场学生发帖称“那天湖里有很多个我”，并上传了多人站在水中的照片。第二天，该帖子和图片均无法查看。
八月二十一日十时十七分，开往合肥的列车按时从上海发车。科大实验室靠窗的座位一直空到九月，导师随后将电脑交给另一名新生。陈默母亲寄往合肥的被子因无人签收，经驿站退回上海。外包装受潮，纸箱一角发黑，并散出类似陈年井水的气味。她把被子清洗了三遍，最后仍将其丢弃。
后来，死者的母亲向许老师讲述了一个梦：死者从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口音叫她“妈”。她没有敢开门。
小方重新整理了五月以来的材料，将陈默的画、梦境记录、早期建设信件和SY-4图纸分别归档，并把副本交给校外调查人员。她不再参与任何闵行校区内的项目，随后更换了研究方向，毕业后去了另一座城市。
事故发生后，陈默曾回过一次学校。他站在柳树外侧，没有走到临水的石沿。那天湖面平静，北岸补水口照常运行，新生沿湖拍照，跑步的人从他身后经过。从岸上看不出湖底的碑板，也看不出水面下还有其他东西。
离开前，他问小方：
“石板上刻的是什么？”
“饮水思源。”小方回答。
总会轮到一个人。湖不急，它已经等得太
久。十年也好，几十年也好，对它来说没有区
别。
傍晚六点，教学楼播放的上下课铃声从远处传来，湖边的人陆续往宿舍和食堂走。柳叶落在水面上，沿着岸线缓慢漂动。
只是偶尔，在某个秋天，或者是春天，某个失眠的学生会在十点以后从学院出来，沿湖走一圈再回宿舍——通常只要十五分钟，走得再慢些，也超不过二十分钟。他会从程及美术馆一侧绕到西北岸，蹲在柳树后面那段低矮的石沿上，把手伸向水面。
水会是凉的。